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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暖锅 雪是入夜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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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入夜后下起来的。
叶萋萋早让人在偏厅支了张矮桌,铜锅架在小泥炉上,底下炭火烧得通红。锅里的辣汤咕嘟咕嘟滚着,红油浮了一层。满屋子都是花椒和牛油的香气。千帆把切好的肉片、菜叶一样样摆开,又温了壶米酒。叶萋萋盘腿坐在软垫上,正拿勺搅锅底。
“这雪一下,不吃火锅都对不起它。”她吸了吸鼻子,笑吟吟地看千帆,“你坐啊。今天没外人。”
千帆刚要坐下,外头就传来一阵急急的脚步声。门被“哗”地推开,三皇子披着身黑狐裘,抖着一肩的雪,大步跨进来。
“孤来的可巧。”他摘了帽子,一眼就盯上了那锅。人还没坐稳,先“嚯”了一声,“这又是什么?红通通一锅,大老远就闻着香了。”
叶萋萋笑:“暖锅。吃了就暖和。你鼻子倒灵。”
三皇子已经自己搬了垫子坐下。他往锅里一瞧,全是生肉生菜,愣了一下:“这生的怎么吃?”
叶萋萋拿筷子夹起片羊肉,在滚汤里涮了两下,夹出来放进他碗里:“就这么吃。沾这个酱。你会喜欢的。”
三皇子半信半疑,一口下去,眼睛就直了。他连连点头:“好家伙。这味道,比上回那烤肉还厉害。你哪儿来这么些花样?难怪外头都说昭阳公主如今又钻进吃食里了。”
叶萋萋托着腮,看他吃得急,也不拦。她说:“对。我改邪归正了。男宠都送走了。如今这府里,就剩吃饭、睡觉、骑马、养花。皇兄若常来,我多个人说话。”
三皇子抬头,像忽然想起什么:“说起男宠,你倒真送得干净。外头都传遍了。孤原来还不信。今日进来,这府里果然清静了不少。过了年你就十九了,是该长大了。”
叶萋萋笑了一声,没接这话。她拿过酒壶,给三皇子倒了杯米酒。三皇子一口就闷了。叶萋萋又给千帆夹了一筷子肉:“你别光站着。你也吃。自家炉子,拘谨什么。”
千帆应了,在离她稍远些的地方坐下。他吃得慢,也不怎么说话。叶萋萋不依,又往他碗里夹了几片,说:“你得多吃。今天外头雪大,你跟着我跑前跑后,还没暖过来呢。”
三皇子“啧啧”两声:“皇妹对个暗卫倒上心。”
叶萋萋斜他一眼:“我对我的人,不该上心吗?你少挑拨。吃你的。”
三皇子大笑。他又去夹肉。叶萋萋兴致高,教他划拳。她说这个叫“十五二十”,两个人同出,猜中了就赢。三皇子极上道,没两轮就学会了,两人在桌边比划得正欢。米酒不烈,可后劲有。三皇子没留意,叶萋萋却喝得最快。千帆几次想拦,都被她笑着推回去:“我今天高兴。就喝几杯。就几杯。”
几杯下去,她的脸就红了。眼睛又亮又潮。她坐得歪歪斜斜,手支着下巴,看三皇子。三皇子正低头涮肉。叶萋萋忽然伸手,摸上他的手背。
“你的手真暖和。”她眯起眼,声音软得不像话。
三皇子动作一僵,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抬头,脸“噌”地红了:“皇、皇妹?你做什么?”
叶萋萋跟没事人似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点着,像在试温。眼睛又亮又潮。她坐得歪歪斜斜,手支着下巴,看三皇子。三皇子正低头涮肉。叶萋萋忽然说:“三皇兄,你长得真好看。”
三皇子动作一僵,差点把肉掉进锅里。他抬头看她,干笑:“皇妹,你喝多了。”
叶萋萋像没听见。她凑近了些,眼睛眯起来,像在认真端详。她说:“真的。像男模。”
三皇子更糊涂了:“男模是什么?”
千帆的心猛地一紧。他几乎是同时开口:“南风馆的小倌。”
叶萋萋“嗯”了一声,还点了点头:“对。南风馆里那些长得俊的。皇兄比他们还好看。”
三皇子的脸更红了。他长这么大,听过人夸他风流,夸他潇洒,可从没被自己亲妹妹用南风馆的小倌来比。偏她眼神又直又软,半点不像说假话。他咳了一声,佯装去夹菜:“你少拿孤打趣。”
叶萋萋没停。她歪着头,又扔出一句:“那你有腹肌吗?”
三皇子手一抖,筷子直接掉进锅里。他“唰”地站起来,连狐裘都差点带翻酒壶。他红着脸,声音都拔高了半调:“你这丫头,喝疯了不成!孤不跟你闹了。我回府。回去。马上回去。”
他说着就要走。千帆已经起身,挡在叶萋萋前头,低声道:“三殿下,我家主子喝多了。属下送您。”
三皇子像得了特赦,抓起帽子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着叶萋萋,嘴唇动了动,到底只憋出一句:“你,明日醒酒再来找我算账。”说完就逃也似的走了。
他说着就往外逃。叶萋萋还在后头喊:“哎,你跑什么。我只看一看。摸一摸。又不会吃了你。小气不小气。”
千帆关上门。他折回来,看见她还在笑。那笑里全是酒意,像把满屋子炭火都染软了。他蹲下来,拿帕子给她擦脸。她仰起头,眼睛湿漉漉的,说:“三皇兄真不禁逗。才问一句就跑了。还是你胆子大。我上回问你,你都没跑。”
千帆手一顿。他当然记得。上回她喝多了,夸他像男模。如今她却把这话原样给了三皇子。他喉咙有些发紧。可他知道,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喝多了。喝多了就乱说话。说给三皇子,不是说给他。他不能往心里去。可他偏就记住了。
“殿下。”他低声道,“您喝多了。属下扶您回房。”
叶萋萋没应。她忽然伸手,像要摸他的脸。千帆没躲。她的手指很烫,落在他额角,又滑下来。她说:“千帆,你别板着脸。我跟你讲,你比他还好看。你才是南风馆的头牌。真的。”
千帆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握住她的手腕,不让她再乱动。他声音极低,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别闹了。我送您回去。”
叶萋萋“哦”了一声,终于乖了。她由他扶着,从偏厅一路晃到寝殿。雪还在下。她靠在他身上,嘴里还在嘟囔:“腹肌……也不让看……小气……”
叶萋萋还在笑。她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桌边,冲门口摆手:“皇兄慢走。改天还来啊。”
三皇子已经出了门。雪地里传来他骂骂咧咧的声音。叶萋萋乐得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她笑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向千帆。
叶萋萋没察觉。她冲他勾了勾手,说:“千帆。”
“属下在。”
“你有没有腹肌?”她问,眼睛直勾勾的,像两汪被酒浸透的月。
千帆没说话。
叶萋萋就自己挪过来。她爬了两步,坐到他旁边,伸手去扯他的衣带。她手指发软,扯了两下没扯开。她皱眉,说:“我就看看。你上回还让我摸过。这次怎么小气了。”
千帆捉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很热。叶萋萋仰起脸,有些委屈地看他。千帆垂着眼,声音很低:“殿下喝多了。”
叶萋萋“哼”了一声,把脸往他肩上一靠。她闭着眼,嘟囔:“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看。真没意思。千帆,我跟你说。你比三皇兄好看。你才是……”她顿住,像忘了词。过了几息,她慢慢吐出来,“你才是男模。”
千帆没动。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沉。锅还滚着,肉香和酒气混在一处。他慢慢松开她的手腕。她的手指就落在他掌心,软软的,再没乱动。他低头看她。她的脸被炭火映得红红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影。他忽然想起她方才摸三皇子的手。说真暖和。他当时坐在那里,像被人往心口塞了团雪。可这会儿,她靠着他。说他是男模。他又觉得,那团雪化了。化成他掌心里,一点怎么也不肯凉透的热。
他闭了闭眼。然后轻声道:“属下送殿下回房。”
叶萋萋没有应。她已经睡着了。外头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千帆把她抱起来。她的头歪在他怀里。他走得很慢,很稳。像这雪夜里,唯一知道路的人。而她已经把那些乱糟糟的、又说不得的问题,全留给了他。他只能一个人咽。咽下去。再等明日,她醒过来,八成又什么都不记得。他仍会是那个沉默的、跟在她身后的千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只有他知道,今夜,她问过他了。他也想过。不,他不敢再想。他只知道,她不能这样对别人。不能。至少,他还没学会看她和别人那样亲近。他怕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藏不住。会挡在她前头。把那句“别碰她”说出口。可他没有立场。他只是个暗卫。她的暗卫。这便够了。够他夜夜守着。也够他一个人,把这满腔说不出的东西,都咽回肚子里。像外头这场雪。落了整夜,也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