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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长夜 灯还亮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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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还亮着。
叶萋萋把千帆叫进书房时,外头已经起了风。窗纸被吹得轻轻响,像有什么在暗处拍。千帆进去时,她正用炭笔在一张素纸上画。几上摊着许多纸,有些写了字,有些画了图。他认得其中一张,画的是木薯。从根到叶,标得仔细。
“关门。”叶萋萋说。
千帆合上门。叶萋萋抬头看他。她脸上没有笑。不是不高兴,是认真。像那晚她站在舆图前,问他“你听过东南亚吗”。千帆知道,她这个样子,是要做大事了。
叶萋萋让他坐。他没坐。他走到她身边,看那张纸。上头写着三个字:种、食、解。后头还空着两个。叶萋萋用炭笔在“食”字外头画了个圈。
“木薯收回来了。光知道能种,不够。”她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得让人会吃。这第一步,得从我这公主府先走出去。”
她抽出一张新纸,开始写。千帆替她研墨。烛火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她写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这几日一直在让厨房试。木薯去了皮,切成块,泡三到四日,每日换水三次。泡完了,再上锅蒸。蒸透了,蘸糖吃,最易。若想吃咸,就切片,和肉炖。炖到酥烂,像芋头。若存粮,就晾干。磨成粉,调成糊,冲滚水,也能顶饿。这些都是最简单的。不考验厨子,不考验什么贵人。寻常农户家里,一口锅,一把柴,就能做。”
她说完,在纸上写下“蒸”“炖”“粉”三个字。她看着那三个字,眉头仍松不开:“道理我都懂。可这地方的人,连木薯是什么都不知道。你给他一截生薯,他只会当柴。得让人看见,这东西能吃。有人先吃,吃了没事,别人才敢跟着吃。我让厨房明日起做三样。一样甜,一样咸,一样做粉。坊里也做。摆出来,叫‘昭阳新食’。有人来打牌,就送一小碟。看他们吃。吃了,这风就传出去了。”
千帆道:“若有人问来历。”
“就说南边来的新薯。”叶萋萋说,“不说有毒。也不能说没毒。只说我府里的厨子会做。嘴馋的,自会打听。到那时,再放出去,说我在庄子上试种。等秋天,我会请些人来尝。尝过了,觉得好,自然有人愿意种。这叫以吃带种。光靠官,不行。得让人稀罕。”
她停了停,炭笔在“食”字旁边添了四个小字:先府,后坊,再庄。千帆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一拨。她没想一步登天。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叶萋萋又抽了张纸。这次她写的是“解”。她说:“生薯有毒。若不处理就吃,轻则吐,重则死。我比你清楚。所以,在拿出去之前,我得先让人把解毒的法子摸透。可我不能拿活人去胡乱试。也不能等到出了事,再抓瞎。”
她抬头,看着千帆。烛火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说:“我想过了。先找牲口试。猫,狗,羊。吃生薯,看症。再用泡过、蒸过的,喂同样的牲口,看差在哪。郎中在后头记。等记出个大概,再用将死之人。牢里死囚,流民。不是逼的。他们自己愿意。按了手印,给了银子,留了后路。若熬不过去,我养他们家里人。我不是拿他们的命铺路。是拿他们的命,换一个以后能救百人千人的方子。这买卖,他们若不肯,我认。可我总得试试。”
她说到这,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这满屋子的纸说话。千帆看着她。她的睫毛在烛光里投下一小片影。他忽然想,她白天还在三皇子面前笑,说“这是药材”。到了夜里,却把最重的东西全铺在案上,一个人算。
“你怕吗?”千帆问。
叶萋萋抬头。她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像夜里河面上的雾,浮起来,又散得极快。
“怕。”她说,“怕死人。怕别人吃错了。怕这条路刚走出去,就被人拿住把柄。可我不能因为怕,就不往下走。我若不先走,这京城就永远有人吃土。我若不走,那晚那些人,就真白死了。”
千帆没再说话。他低了头,看那些她画满的纸。她把这些都算进去了。连死人都算进去了。他心口像压着什么东西,很沉,又很热。他忽然想,若这世道不肯让这木薯活,他便替她去把路劈开。不是以暗卫的身份。是以千帆的身份。以那个听她讲了无数个故事、吃了她做的木薯糖水的人。他信她。信到骨子里。
“明日,我让人去请三皇子。”叶萋萋说,“庄子的事,他得点头。然后,你带人去挑地。挑最肥的。离水近的。把那些地先清出来。等明年开春,就种下去。若成,后年就再扩。三年之内,我要让这京郊有木薯的人家,从一户变成百户。五年之内,我要让这大曜,没人再吃土。”
千帆说:“属下记得。”
叶萋萋终于停笔。她抬起头,看向千帆。烛火在她眼里跳了跳,像燃着一小簇极稳的光。她说:“这五年,我们谁都别死。谁死了,这盘棋就下不成了。”
千帆看着她。窗外风还在响。他慢慢道:“属下不死。殿下也不会死。”
叶萋萋笑了。她站得有些僵,便扶着案角坐下。千帆拿过披风,想替她披上。她摆摆手,说:“不冷。就是有些乏。今晚就写到这。明日把方子抄出来。你替我看看,哪里写得太绕。你都不懂的话,那些农户更不会懂了。”
千帆点头。他接过那些纸,一张张叠好。叶萋萋趴在案上,侧着脸看他。她没说话。可眼里有笑。像在说:你瞧,我又干成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千帆也没说话。他把纸收好,又把灯芯拨暗了些。
夜已经深了。两个人一坐一立,被这满室墨香和炭火笼着。像这天下再乱,这一小片案前,总算还有他们能握住的、一点又一点往前推的东西。这便够了。
明日,又是新的。他会在。像今夜。像以后。像她写下“五年”时,眼底那一簇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