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刺杀 法事定在酉 ...
-
法事定在酉时三刻。
天阴着,云压得低。西院小佛堂前已经摆好了三张供桌。正中一张供着先皇后的牌位,左右各设香烛、五色果、素点心。四个灰衣僧人分坐两侧,手拨念珠,低低诵经。青烟从三足铜炉里浮起来,被风一搅,散得到处都是。
叶萋萋换了那身月白素衣,乌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着。她没让丫鬟跟着,只带了千帆。从寝殿走到西院,一路上她都极安静。千帆走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从头到尾没离开过她。
西院已经清过场。府里的下人只能远远看着,不得近前。千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抬眼扫过那四个僧人,看手,看颈,看他们盘坐的姿势。有一个人肩很宽,僧袍下头绷得厉害。他不动,像尊泥像。千帆的拇指按上刀柄,又松开。没有证据。他不能只因一个肩形就闹开。
叶萋萋已经走到蒲团前,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她双手合十,闭上眼。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又落下。满院只余诵经声和木鱼声。气氛沉得像一潭深水。有人在远处偷偷抹泪,说公主是真的改过了。也有人在心里犯嘀咕,说这法事办得怪。没人注意,那四个僧人中,有两个的念珠是缠在手腕上的。缠法和他们诵经的手势对不上。
千帆看见了。他往叶萋萋身边靠了半步。就在这时,那个肩最宽的僧人忽然抬头。四目相对。只一瞬,千帆就动了。他朝叶萋萋扑过去,厉声道:“殿下小心!”
那僧人掀翻供桌,从蒲团下抽出一柄短刀。另两个“僧人”也同时暴起,从经幡后头拔出刀来。三道灰影,如三只从冥暗里扑出来的狼,直取蒲团前的叶萋萋。
叶萋萋被千帆扑得往旁边一滚。她没来得及怕,只觉天旋地转,人已经撞在供桌腿上。千帆回身,刀已出鞘。他一刀架住最前那人的短刀,又抬脚踢翻香炉。香灰扬起来,像团灰雾。
叶萋萋趁这空当,连滚带爬地往供桌后躲。她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窝蜂,嗡嗡地响。她不是没想过会再遇刺。只是没想到,会在她跪着给先皇后祈福的时候。在这府里。在她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暗卫全动了。
院墙四周、廊柱后、角门边,十几道黑影同时蹿出。刀剑相撞,声音尖得刺耳。府里的下人尖叫着四散。
叶萋萋躲在供桌后,听见外头千帆在喊“护驾”。她张了张嘴,想应他,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她拼命往供桌后面缩,想把自己整个藏起来。
一个刺客从侧面绕了过来。叶萋萋没看见。她只觉背后有风。那刀来得太快。她下意识偏了一下身。刀没有贯穿,只从她右臂外侧擦过去。先是一凉。然后那凉变成一道火辣辣的疼,像有人把炭条按在了她皮肉上。她低头,看见素白的袖子上洇开一大片红。那红越漫越大,像朵正在她手臂上盛开的、滚烫的花。
“千帆!”她终于叫出来。那声音又尖又颤,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她看见自己的血。殷红的,顺着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她的腿软了。她觉得自己要死了。
千帆回头。那一瞬,他看见她跪坐在供桌后,半边袖子全是血。她的脸白得吓人。他眼睛一红,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泼了油。他不再防了。他冲过去,刀势陡变,又凶又烈,连砍翻两人。那几个刺客本就被暗卫缠住,只剩招架之力。千帆一刀劈开面前最后一道灰影,整个人朝叶萋萋扑去。
“别动。”他一把按住她的伤口。叶萋萋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千帆……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流了好多血……我还没活到一千岁……我、我不想死……”
她说着,整个人就往他怀里软下去。千帆死死抱住她。他的手也沾了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刺客的。他嗓子粗得像被沙纸磨过:“不会死。只是小伤。殿下听话,别睡。御医马上就来。”
叶萋萋已经听不太清了。她的眼皮沉得厉害。她最后只看见千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额上全是汗,眼睛红得吓人。她说:“你别凶……我害怕。”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千帆抱起她,转身往寝殿跑。他的刀还攥在手里,血从刀尖滴下来,一路滴过石板,滴过门槛,滴进满院的惊呼和火光里。
府里已经闹翻了。有人去追,有人去报官,有人吓得跪在地上直哆嗦。千帆不管。他抱着她,像抱着一团随时会散的火。他知道这一刀不深。他知道她多半是吓的。可他还是怕。怕得连手都在抖。
“御医!把御医给我叫来!快!”他的声音像从胸腔里砸出来的。寝殿门被一脚踹开。他把她轻轻放到床上,又不敢放实。
御医来得很快。老太医剪开她的袖子,只一看便松了口气。伤口不深,没伤着筋脉,连疤都留不下。真正要紧的是惊吓。
“殿下受惊过度,才会昏过去。养几日便好。”老太医道。
御医包扎完就告辞离开。
“是属下的不是。”他忽然说,声音低而哑,“属下来迟了。”
叶萋萋的手臂还在渗血。他扯了自己的衣摆,先替她紧紧压住。她的脸陷在软枕里,白得像纸。他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手好凉。
“叶萋萋。”他叫她,嗓子完全哑了,“你别睡。你听见没有。我给你讲西游记。讲女儿国。讲孙悟空。你醒醒。别睡。”
叶萋萋没有应。她的呼吸很浅。千帆的眼眶忽然就烫了。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血还在流。他的,她的,分不清了。
“你说过要活一千岁的。”他低声说,像在求她,又像在求天,“你不能反悔。”
门外全是脚步声。火光把整间屋子映得通明。御医还没到。千帆抬起头,看向门外黑沉沉的夜。他知道,那个逃掉的人一定还会回来。这件事没完。木薯没种成之前,她这条命,就永远是别人眼里的刺。
而他能做的,只有更狠。更冷。更快。把下一次刺杀,掐死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可他没做到。他今天就没做到。他眼睁睁看着她被人划了一刀。那一刀像划在他自己身上。不,比划在他身上还疼。
他俯下身,把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整个握进掌心。像握着一块快要凉透的炭。他不许她凉。
“千帆……”床上的人忽然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
千帆猛地抬头。叶萋萋没有醒。她只是在梦呓。眉头皱着,声音又软又碎:“别走……我害怕……”
千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就一滴。很快。像外头不知何时飘起的雨。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声道:“属下不走。属下就在这。一直在。”
外头响起了雷。春雷。滚过头顶,像把整个京城都翻了过来。雨点子砸在瓦上,噼里啪啦的。千帆跪在床边,一动不动。他知道,这个夜晚,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了。她不能再受伤。不能再有下一次。他要这满府的人,都睁大眼睛。要让这满京的暗流,都绕着她走。他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她胳膊上那道刀痕换来的。
她不能死。她得活着。活到一千岁。活到木薯满园。活到有一天,这天下再也没人敢用刀指着她。而他会站在她身后,替她挡下所有。就像他两年前在那个满是男宠的清晨,第一次冲进去时一样。只是这一回,他再也不会让她受伤。再也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