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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回府 暮春将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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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将尽,别院的木薯已高过膝。
叶萋萋站在垄边,风从院外吹进来,把那些厚实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她蹲下去,指尖拨了拨最近那株的叶背。有细绒,沾着露。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土。
“该回府了。”
千帆站在她身后。他看着她把一截截块根埋进土里,看着她夜半起来给苗子挡雨,看着她拿炭笔在册子上记了三个月的苗高。如今她说回府,语气轻得像是只出门散了趟步。他“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叶萋萋又说:“苗已经稳了。留两个暗卫,暗中看着。别惊了府里的人。若叶子发黄,根茎发软,无论什么时辰,快马报我。”
千帆应下。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绿。只一眼,收得很快。像怕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千帆跟在她后头,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一下。她不是不想留。她是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再住下去,外头的流言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回到公主府时,天已近黄昏。
叶萋萋一进门,什么也没看,径直回了寝殿。门一推开,满屋子熏香和旧木的气味扑过来。她走到那张久违的雕花大床前,仰面倒下去。身子陷进锦被里,像被人接住了。她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是这张床好。”她闷声说,“别院的床硬得我腰都要断了。”
千帆没进去。他站在门外,听见她在里头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像只重新回到领地的猫,要把每一寸都沾上自己的气儿。
“千帆。”她忽然喊。
“属下在。”
“你让人把寝院西墙下那片土松了。”她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不疾不徐,“我要种一株木薯。就种在我窗根底下。夜里一开窗,就能看见。”
千帆道:“是。”
殿内静了片刻。叶萋萋又说:“你进来。”
千帆推门进去。叶萋萋已经从床上坐起来,盘着腿,散着发。夕阳从窗格子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看着他,说:“我不打算再装昭阳了。”
千帆没说话。
叶萋萋道:“我想过了。前些日子我称病离府,在别院住了小半年。如今回来,若还跟从前一样,那别院的日子就白过了。我是真不想装了。太累了。每次对着那些下人,笑也不是,怒也不是。连怎么走路都要想。我脑子都要废了。”
她说得平平静静,像在说今天晚膳想吃什么。可千帆听得出那里头的分量。不装昭阳,就是做叶萋萋。在公主府里,在满府几十双眼睛底下,做叶萋萋。
“殿下想怎么做?”千帆问。
叶萋萋歪了歪头,笑了一下:“病了这么久,梦见了先皇后。醒来之后,觉得从前都荒唐。从此收心,修身养性。这理由,可还行?”
千帆想了想,说:“行。”
叶萋萋“噗”地笑了:“你倒干脆。我还以为你会说,外头的人未必肯信。我都想好怎么圆了。就按这个来。明日找个法师做法,做做样子。再让府里人该改口的改口。以前我是荒唐,可没伤过谁的性命。如今改了,他们顶多背后嘀咕几句。日子久了,谁还总提着旧事。”
她说着,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她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一树海棠正开得盛。风把几片花瓣吹进来,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拍,只仰起脸,看那满树的花。
“我上辈子那么累,这辈子不想再装了。”她轻声说,“我就想好好活着。养着几株木薯。开春种地,入冬围炉。坊子里的事,能放就放。我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偶尔进宫给皇兄请个安。不想去,就称病。我要活到一千岁。少一年都不行。”
千帆站在她身后。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半个身子都染成了暖红。他看着她,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刚来时。如今却觉得,这句话,像极了她。又硬,又软。又怕死,又敢在雪夜里提剑救人。
“殿下自然能活到一千岁。”他低声道。
叶萋萋回过头来。夕阳正好,映得她的脸格外明艳。她笑了一下,说:“你也能。你比我还能。你是习武之人,底子好。以后别总往刀尖上撞。我们一块儿活着。把这好日子,过成我们自己的。”
千帆没说话。可他的眼睫动了一下。像有风从心底吹过。他忽然觉得,她这句话,比什么誓约都重。她不是要和他分什么主仆。她是说,要和他一起。一起活。一起把这剩下的、不知长短的岁月,过成他们自己的。
天暗下去。叶萋萋让人传了晚膳。她没去饭厅,就让人摆在了窗前的小几上。两个人对坐。叶萋萋吃得慢,偶尔给千帆夹一筷子菜。千帆接了。他吃得也慢。窗外那树海棠在夜风里轻轻响,像下着一场很轻的雨。
“千帆。”叶萋萋忽然叫他。
他抬头。
“以后我只做叶萋萋。”她看着他,眼睛很亮,像这满室的烛火都收了进去。
千帆点头:“好。”
叶萋萋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像把整个夜晚都化开了。她没再说话。他也没说。可两个人都知道,这公主府,从今夜起,不再是从前那个公主府了。
窗外的海棠一瓣一瓣地落。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极淡极淡的香。满室烛火,满室春深。而他们,终于都做了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