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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星子 春夜很静, ...

  •   春夜很静,静得能听见墙外河沟里极轻的水声。

      叶萋萋让人搬了张竹榻到院中。两个人各靠一头,中间摆着壶温水。天已经黑透了,星子却极亮。叶萋萋把外袍裹紧了些,仰面朝天。千帆坐在她脚边,背靠着一棵半枯的槐树。谁也没说话。就那样躺着、坐着,像这满院的夜色都成了他们自己的。

      “千帆。”叶萋萋忽然出声。

      “属下在。”

      “你认得天上的星子吗?”

      千帆仰头看。那片天很干净,星子像撒在深蓝缎子上的碎银。他看了一会儿,说:“不认得。从前只靠它们辨方向,未问过名。”

      叶萋萋笑了一声。她抬起手,朝北边天幕指了指:“你看那七颗。像勺子一样的。那就是北斗七星。找着它,就能找着北。”

      千帆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七颗星确实排得像把勺。他“嗯”了一声。

      叶萋萋又指:“勺口那两颗,连出去五倍,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它不动。所有星都绕着它转。迷路了,看它,就知北了。”

      千帆没说话。他看得很认真。那两颗星,他从前夜间赶路时也见过,只是不知它们有这个名。她的声音在夜里又轻又清,像怕惊了那些星子。他忽然觉得,这天上的东西,经她一讲,竟也近了些。

      “那边那颗,偏东的,最亮的就是启明星。”叶萋萋又说,“其实它不是星。是金星。不过我们那儿都叫启明星。天快亮时最显眼。我上辈子常熬夜,下班回家,天边就是它。那时候可没心思看。只想着赶紧回家,睡一觉。”

      她说到“上辈子”时,声音很淡。

      千帆偏过头看她。她仍仰着脸,望着天。星光照在她面上,把她的眉目都映得柔和。他忽然道:“殿下懂的真多。”

      “我念了十六年书。”叶萋萋又说,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我们那儿,小孩子七岁上学。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再四年大学。加起来,十六年。人人如此。不算稀奇。”

      千帆沉默了一会儿。十六年。他想起自己五岁握刀,七岁杀人。识的字,还是后来在公主府里,趁主子不在,偷偷跟老管事学的。他不知道一个人可以安安静静地念十六年书。更不知道,那对她来说,竟只是“不算稀奇”。

      “殿下很厉害。”他说。

      叶萋萋“嗤”地笑出来:“厉害什么。念了十六年,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我们那儿像我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一抓一大把。我上学的时候,成绩不上不下。老师年年评语都一样,说我不够用功。后来工作了,也不出众。就像……就像这满天的星子。你看着多,其实每一颗,都普通得不得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你听过吗?”

      千帆摇头。

      叶萋萋望着天,慢慢说:“就是讲,天地太大了。我们这种人,跟蜉蝣一样。朝生暮死。扔进海里,连一粒米都算不上。这世上多一个我,少一个我,天还是这个天。星子还是这些星子。什么都变不了。”

      千帆没说话。他的目光从天上落下来,落在她脸上。她仍仰着,脖颈在月光与星光之间,细得像一截新抽的柳。

      她总说自己普通。可她说这些时,眼里有光。那光不刺眼,却比天边任何一颗星子都亮。他忽然觉得,这满天的星,都不过是陪衬。陪衬她这一身清孤,和他心里那点越来越藏不住的、说不上来的东西。

      “属下没念过十六年书。”千帆低声说,“也没见过殿下口中的海。但属下觉得,星子多,是天上的事。地上的人,抬头能看见,便不算白活。”

      叶萋萋怔了怔。她偏过头来,看了他好一会儿。他的脸半隐在树影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太深了,像把整个夜晚都吞了进去。她忽然不敢再看。她怕再看,自己那点装出来的云淡风轻,就要全散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小声说,转回头去,耳尖却不可遏止地热起来,像被什么烫着,又像被这春夜暖的。

      千帆没答。他把外袍脱下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叶萋萋没拒绝。那衣袍上还沾着他的体温,带着点极淡的松香。她闭上眼。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千帆,你知道吗。这天上这么多星星,可真正能让人找到方向的,也就那么几颗。北斗是一个。北极星是一个。启明星,算半个。其他的,再亮,也是陪衬。”

      千帆“嗯”了一声。

      “所以。”她顿了顿,像把一句话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吐出来,“你也是。不是陪衬。”

      千帆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他没有应。他只是把头靠向身后的槐树,仰起脸,望着满天的星。

      他不懂太多道理,也不知道什么叫宿命。他只知道,在这个陌生又无情的世上,有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女子,会给他指北斗,会告诉他启明星不是星。会为了几口吃土的人,去种一种有毒的根。会在大年初一,给他包压岁钱。会喝多了酒,喊他的名字。

      这样的人,若也叫“沧海一粟”,那这沧海,也未免太浅了。可他没说。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像北斗不必嚷着自己是北。它就在那里。她知道。他也知道。

      夜更深了。虫声从墙根下浮起来,细细的,像在催人睡。叶萋萋的呼吸渐渐平下去。她像是睡着了。千帆仍坐着,没有走。他怕夜风凉,又替她拢了拢被角。她的脸在星光下白得透明,像随时会化进这春夜里。他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属下这一辈子,能认得的星子不多。但殿下指过的,属下都记住了。”

      风从槐叶间穿过。叶萋萋没有醒。可她的嘴角,似乎极浅极浅地弯了一下。像听见了。又像只是做了个很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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