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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春耕 雪化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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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化尽时,别院的土终于软了。
叶萋萋天还没亮透就起了。她换了身窄袖的粗布衣裳,把头发用那条墨绿缎带绑得紧紧的。千帆进来时,她正蹲在廊下翻那几把新打的小锄头,挑来挑去,最后拣了把刃口窄些的,在手里掂了掂。
“这个顺手。”她说。
千帆没说话。他看着她。她今日与往日都不同。没有脂粉,没有珠翠,连手腕上常戴的檀木珠都摘了。整个人像褪了一层壳,露出里头的底子来。
到了后院,叶萋萋没让人帮忙。她划出几道垄,又量了间距,自己先动了锄。土还带着潮气,翻起来是深褐色的,沉实。她挥锄的姿势不算漂亮,可每一下都落得准。千帆在旁边看着,有些意外。
“殿下会这个?”他问。
叶萋萋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汗。她笑了一下,说:“我小时候就干。我们那儿,春耕的时候,学校放农忙假。别的孩子上树掏鸟,我跟在我爸后头,他犁地,我点种。太阳毒得跟下火一样,我晒得跟个黑猴子似的。”
她说得轻快,像在讲什么顶有趣的旧事。千帆却听得很沉。他蹲下来,替她把拔起的草根拾到一边。
“我爸妈都是种地的。”叶萋萋又说,“我们家种了几百亩。不是我们自己的。是承包的。就是跟村里租地,种桃树。春天开花,夏天结果。我放暑假,就帮我妈去摘。桃毛沾到身上,又红又痒。那时候最怕过夏天。”
千帆抬头看她。她没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几垄新翻的土上,像穿过这别院,看见了另一个极远的地方。
“殿下家里,只有你一个?”他问。
叶萋萋点头:“就我一个。我爸妈供我念书。我们那儿叫大学。就是读书的地方。村里人都说,叶家那闺女有出息,以后不用下地了。”
她说到这,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从地里被风带起来的尘。她弯下腰,把木薯的块根一截一截埋进土里。每埋下一截,就用手把土压紧,再浇一瓢水。
千帆学着她的样子,陪她一起。两个人不说话,只弯着腰,一前一后地忙。日头慢慢升起来,照得满院都亮堂堂的。
“后来呢?”千帆忽然问。
叶萋萋的动作没停。她背对着他,声音很淡:“后来我进了城,找了份工作。天天加班。我们那儿有句话,叫九九六。就是早上九点干到晚上九点,一周干六天。我那时候年轻,觉得能熬。别人下班了,我还在工位上。别人放假了,我还在工位上。我爸妈打电话来,我也总说忙。忙完这阵就回去。可那阵子,好像永远也忙不完。”
她直起身,把手上的泥在裙摆上擦了擦。她没有回头。千帆看见她抬手,极快地擦了一下眼睛。
“后来有天晚上,我实在太困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趴在桌上想眯一会儿。结果再睁开眼,就到了这儿。满床的人,全是男人。我吓得从床上滚下去。后头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千帆站定了。他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只知道她不是昭阳,只记得她说过“回家”,说她想她妈。他不知道,她是这样来的。不是被人所害,不是天降横祸。是累死的。一个人,在深夜的工位上,累死了。也许连一盏灯都没人替她关。
“我爸妈就我一个。”叶萋萋又说,声音终于有些抖了,“我连年都没回去过。上辈子最后那个除夕,我也是在加班。现在想想,我真是……真是对不起他们。供我念书,供我出去。结果我呢。我连命都没给他们留一句。”
千帆走到她身旁。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肩膀在抖。风从院外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芽的气味。她的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颈边。千帆伸手,想替她别到耳后。可她忽然侧过脸,极轻地念了一句: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她念得很轻。像在念给自己听。千帆却听得一字不落。这几句,他听懂了。每一粒米,都是汗珠子砸在土里换来的。他不是不知道。可从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嘴里念出来,到底是不同的。
“所以我要种木薯。”她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得厉害,却没让泪掉下来。她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让人难受,“我见过人吃土。我见过卖孩子的。我见过人为了一个铜板把彼此往死里打。我也是从地里出来的。我知道土能养人。可我也知道,没吃的,人会变成什么。我找不到红薯,土豆也找不到。可木薯找到了。它有毒,可它能治。能种。能活。那我就种。我这条命,怎么来的,我不想再让第二个人那样死了。”
千帆看着她。他的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很多。想说“不怪你”,想说“你父母不会怪你”,想说“以后我替你守着”。可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属下帮你种。”
叶萋萋愣住了。她望着他。他的眉眼在春光里显得极深。像这院墙下头最沉的那块土。不声不响,却什么都承得住。她忽然就笑了。那笑里有泪,也有释然。
“好。”她说。
千帆重新蹲下去,把剩下几截木薯埋进土里。叶萋萋站在他身后,看他一双手在土里起起落落。那双手握惯了刀,沾了泥,倒也不违和。他埋得极认真,像在种什么极贵重的、不能有半分闪失的东西。
“爸,我在这儿,也算又种上地了。”
“殿下。”他说,“它们会好好的。这地是新的,苗也会是新的。以后每一年,都种下去。殿下的父母……若知道了,也必不会怪你。”
叶萋萋抬起头。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里有泪光,可终于是暖的。
“千帆,你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她小声说。
千帆没应。他心口那处,像被这春日的泥和风,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只是软得厉害。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她了。不是隔着炭火,不是隔着屏风。是站在同一片泥地里,闻着同一种土腥味。她是谁,从哪里来,他全都知道了。而她愿意告诉他。这比什么都好。比什么都重要。
他忽然不那么怕了。哪怕这天下再大,只要这片地还在,只要她还在。他就能跟着,一年一年,种下去。种到他们都不再漂泊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