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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压岁钱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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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雪光已经把窗纸映得发青了。
千帆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声唤了第三遍:“殿下,该起了。”
被子里那团东西动了动,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只从被沿露出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只被吵醒又不想发脾气的猫。
“冷。”叶萋萋含糊地吐出一个字。
千帆说:“炭火旺着。不冷。”
“就冷。”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飞快地抓住他的衣摆,又往回缩了半寸,只留几根手指攥着那点玄色布料,“你坐这儿。坐我旁边。等我再躺一会儿。就一会儿。”
千帆低头看她的手。那几根手指白生生的,像从被子里长出来的几片小芽,攥着他的衣摆不放。他看了几息,到底没挪开。他在床边坐下,背挺得笔直,像尊被人拽住了的佛。
叶萋萋满意了。她像得了什么便宜,把脸又埋回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问:“外头还下雪吗?”
千帆说:“不下了。地上积了半尺。”
叶萋萋“哦”了一声,眼睛还闭着。她又往他手边蹭了蹭,额头几乎要抵上他的腿。千帆没动。他闻到她发间极淡的皂角香,混着炭火气。这屋子便愈发静了,静得能听见她慢慢回笼的呼吸。
忽然,叶萋萋像被什么点醒了似的,倏地睁开了眼。她僵了一瞬,然后极慢极慢地转过头,看向千帆。她的脸还红着,睡痕从额头一直压到嘴角,可那眼神却一点点清明起来,最后变成一种掺杂着不安和心虚的光。
“千帆。”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昨晚……是不是喝多了?”
千帆没说话。
叶萋萋的心“咯噔”一下。她把手从他衣摆上松开,又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半截鼻梁。她不敢看他。完了。她心想。他沉默了。他居然沉默了。那她昨晚肯定干了什么好事。她甚至不敢问。但又不甘心。于是她从被子里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袖子。
“你说啊。”她小声说,“我是不是又发酒疯了?”
千帆低头,看着她那根还搭在他袖口上的手指。他慢慢说:“殿下没发酒疯,殿下还夸了属下。”
叶萋萋的眼睛从被沿下露出来,像只半信半疑的兔:“真的?”
“真的。”千帆说。
“夸你什么?”叶萋萋警觉地挺起背。
“夸属下像男模。”千帆说,语气淡得跟报菜名一样。
叶萋萋的表情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像被噎了一下。过了好半天,她才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那……那是夸你。男模就是……长得好、身材好、靠脸吃饭的人。我是说,你挺帅的。没别的意思。”
千帆“嗯”了一声,像信了。他走到衣架前,替她把外袍拿下来。叶萋萋却还陷在昨晚的羞耻里,追着问:“还有呢?我还干什么了?”
千帆看着她。她的头发乱得厉害,几缕还贴在颊边。他伸手,极自然地把她脸颊上的碎发别到耳后。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凉凉的。叶萋萋像被按了暂停键,一下不说话了。
“殿下还说属下脸好看。”千帆说。
叶萋萋的耳根“腾”地烧起来。她不敢看他。她想起去年那回,也是喝多了,也是对着他这张脸。她忽然极后悔昨晚喝了那几杯。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小得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我还做什么了?”
千帆说:“殿下摸属下的脸。”
叶萋萋像被雷劈中了。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羞耻到恼羞成怒,最后全化成一句又轻又急的话:“我不记得了。真不记得了。你当我没问。快忘了。快忘了!”
她说着,一骨碌就要下床。可被子裹得太紧,她刚站起来,就往前一栽。千帆眼疾手快地扶住她。
叶萋萋借着他的力站直,又像被烫了似的抽回手。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去扯自己的外袍。千帆已经先一步把袍子拿在手里,等她伸手。叶萋萋看他一眼,到底还是把胳膊伸了过去。千帆替她穿上,又半跪下去,给她穿鞋。
叶萋萋坐在床沿,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她低头,看见他后脑勺上束得一丝不苟的黑发。心里那点乱,像被外头的雪又压下去几分。
“好了。”千帆起身。
叶萋萋没动。她转过身,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暗红色的小布袋,上头系着根红绳,绳结打得圆圆的,像朵极小的梅花。她把它握在手里,像握了什么烫人的秘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朝他递过去。
“压岁钱。”她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那儿过年都要给。长辈给晚辈,图个彩头。你今年二十三了。可你搁我们那儿,也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年轻着呢。拿着。”
千帆接过去。他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白色的平安扣,触手温润,像一汪被冻住的春水。旁边卷着几张银票,折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他展开。上头用炭笔写着十个字。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千帆的手指顿了一下。他认得这十个字。不是认得这字迹,是认得这句话。昨晚,她站在雪地里,仰头看那盏升起来的孔明灯时,念的就是这一句。
他抬起头,看向叶萋萋。她的脸还红着,眼睛却亮得厉害。她像在等他的反应,又怕他反应太大。千帆喉头动了动。
“这是……昨晚那个愿?”他问。
叶萋萋“嗯”了一声,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雪:“我想了想,这几个字最好。比什么‘万事如意’都好。就是希望以后每一年,都能像今天这样。有炭火,有饺子,有孔明灯。还有人陪着。咱们两个……一直这样。”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被外头的雪吞了。千帆握着那枚平安扣,和那张薄薄的纸。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炭火,好像全烧进了他心口。暖得发烫。
“属下会一直守着殿下。”他说。
千帆把平安扣系到脖子上,又把纸条和银票收进贴身的衣襟里。那里离心脏最近。叶萋萋看着他把东西收好,心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忽然就松了。她笑起来,冲他张开手。
“千帆,新年快乐。”她说。
千帆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笑得眼睛弯弯的,眼角还沾着一点刚睡醒的潮气。他慢慢走上前,任由她抱住。她抱得不紧,只把脸贴在他肩头,像在确认这人还在这里。她的呼吸就在他颈侧,暖烘烘的。他僵了一瞬,然后极轻极轻地,把下巴抵在她发顶。
“新年快乐,叶萋萋。”他低声道。
叶萋萋没松手。她闭上眼睛,此刻心口那团又暖又慌的东西,到底该叫什么。可她清楚,在这世上,她最不想失去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千帆。”她闷声说,“谢谢你。又陪了我一年。”
千帆没应。他只更紧地收了一下手臂。外头的雪又落下来了,沙沙地,像时间在远处轻轻地走。两个人在一室温光里站着,像要把这个新年,抱成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