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年夜饭 饺子下锅时 ...
-
饺子下锅时,热气“腾”地漫上来,把整间灶房都填满了。
叶萋萋拿漏勺轻轻搅着,看那些白胖的饺子在滚水里浮浮沉沉。她嘴里还哼着歌,调子依旧跑得没边。千帆站在她身后,替她递盘子。叶萋萋回头看他一眼,说:“在我们那儿,除夕夜必吃饺子。包的时候,家里人都得在。有的还往里头包铜钱,谁吃着,来年就发财。”
千帆问:“殿下可要包铜钱?”
叶萋萋笑:“不包。就我们两个人,不搞那些。团团圆圆就够了。”
饺子煮好,两个人端着菜往偏厅走。外头的雪下得正密,廊下红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把雪地照出一片暖红。千帆走在前头,用脚把门槛边的雪踢开些。叶萋萋跟在后面,踩在他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像只小心翼翼跟着主人的猫。
坐定后,叶萋萋先给千帆盛了碗饺子。她一边盛一边说:“多吃点。你太瘦了。我上辈子二十五,你才二十二。搁我们那儿,你这年纪该是正能吃的。一顿能吃二斤饺子。”
千帆接过碗,低头看了眼碗里胖乎乎的饺子。他确实有些瘦。伤愈之后也没怎么长肉,下颌线条又利了些。他道:“属下平时吃得不少。”
叶萋萋“嘁”了一声:“也没见你胖。”说着又给他夹了个饺子,“快尝尝。我拌的馅。”
千帆夹起一个,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是白菜猪肉的。白菜甜,肉香,咬下去还有汁水。他慢慢嚼着,点头:“很好。”
叶萋萋满意了,自己也吃了一个。炭火在桌边烧得旺旺的,饺子汤的热气混着酒香,把两个人的脸都烘得发红。叶萋萋吃了几口,忽然说:“你刚才问我是不是想家。”
千帆抬眼。
“有一点想。”叶萋萋说,声音轻下来,像在跟碗里的饺子说,“可现在不怎么想了。在这儿也挺好。有炭火,有酒,有肉,有饺子。还有……”她顿了顿,像在找词,“还有人陪着。”
她没看千帆。千帆却看着她。她垂着眼,睫毛上像沾了点水汽。她笑了一下,又夹起个饺子,塞进嘴里,含糊道:“吃饭吃饭。今天过年,不说那些酸的。”
叶萋萋开始烤肉。
她动作熟练,铁盘已经养得油亮。肉片放上去,“滋啦”一声,边缘慢慢卷起来,变成好看的焦褐色。她拿筷子翻面,又刷了点酱料。千帆要帮忙,她不让:“今晚你只管吃。我烤得比你好。”
千帆便真的只吃。她烤什么,他吃什么。羊腿肉嫩,牛里脊香。包上白菜叶,再蘸点酱,味道极好。叶萋萋烤得开心,嘴里还不忘说:“这要是再有点生菜就好了。你们这儿没生菜,可惜。白菜也凑合。蘸酱吃,像我们那儿的烤肉店。”
千帆咽下一口肉,问:“烤肉店是什么?”
叶萋萋又夹了片肉放他碗里:“就是专门卖烤肉的饭馆。我们那儿满大街都是。不过我们那儿,出门不远就能吃到。什么菜都有,天南地北的。不用自己做。想吃火锅,有火锅店。想吃烤肉,有烤肉店。点个外卖,人家能给你送到家门口。”
千帆听得半懂不懂。他知道她来自一个极不同的地方。她每回说得兴起,眼里都会亮起来。他不想打断她。于是只“嗯”了一声。叶萋萋看他那样,笑道:“你是不是听不懂?”
千帆道:“属下能听。”
叶萋萋撇撇嘴:“你听懂什么了?外卖是什么你知道吗?”
千帆摇头。
叶萋萋“噗”地笑了:“外卖就是……我不想做饭了,就让饭馆的人做好,送到我屋里来。跟你们这儿让下人去酒楼买一桌席面回来差不多。不过我们那儿更快。手机一按,过会儿就送到了。”
“手机?”千帆更茫然了。
叶萋萋放下筷子,开始比划:“就是个小方盒子。能发消息,能看字,能跟很远的人说话。我们那儿人人都揣一个。走路上也看。地铁里全低着头。你没见过,我说了你也不懂。”
千帆没说话。他确实不懂。可他觉得,她描述那些时,整个人都像泡在暖融融的光里。那光不属于大曜,不属于这别院。可他愿意听。听她说那些他永远到不了的东西。
“你们那儿,出门不坐马车吗?”千帆忽然问。
叶萋萋摇头:“我们坐公交,坐地铁。地铁在地下跑。还有一种叫飞机的东西,能在天上飞。从京城到南边,你们要走两个月,我们坐飞机,两个时辰就到了。”
千帆的筷子停在半空。两个时辰。从京城到南边。他想象不出来。他出过最远的门,便是骑马数日,去京郊大营。那天上飞的东西,怕不是仙术。
“飞机长什么样?”他问,语气难得带了点少年似的好奇。
叶萋萋一下子来了劲。她把烤好的肉夹进他碗里,自己擦了擦手,比划道:“这么大。机身是铁的。两边有翅膀。里头坐几百个人。起飞的时候‘轰’一声,人就上了天。窗外全是云,比你们这儿的雾还厚。飞得高了,连山都小得像土包。”
千帆听得认真,像在听一个极离奇的话本。叶萋萋见他这副模样,更起劲了:“还有一种叫高铁的车。比风还快。窗外的树,嗖一下就不见了。人坐在里面,杯子里的水都不带晃。”
千帆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属下若在你们那儿,怕是哪儿也去不了。”
叶萋萋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看着他。千帆又说:“属下不会乘飞机,不会坐地铁。到了那里,便成了无用之人。”
叶萋萋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认真道:“不会可以学。你那么聪明,几日就学会了。再说,你要真去了我们那儿,也不用会这些。我带你。我带你去坐地铁。你跟着我就行。”
千帆看着她。她的眼睛又亮起来了。那亮里,有他贪恋的、像家一样的东西。他慢慢点了一下头。
“好。”他说。
叶萋萋笑了笑,重新去翻肉。铁盘上的油星子“滋啦”跳着。她忽然说:“千帆,你会轻功吗?”
千帆微怔:“什么?”
“轻功。”叶萋萋眨眨眼,“就是那种,脚尖一点,人就飞上屋顶。我们那儿看的小说里,大侠都会。”
千帆道:“属下会些轻身功夫。屋顶能上,树梢能借力。但飞不了。”
叶萋萋眼睛大亮:“那也厉害啊!比我强。我连墙都翻不过去。你会轻功,那你是不是也会点穴?什么一指点下去,人就不能动?”
千帆慢慢说:“点穴需认位。属下略知一二。但若对方内力深厚,便不太好使。”
叶萋萋听得津津有味,手里的肉片都忘了翻。她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凑近了些:“那你还有别的绝活吗?飞刀会不会?暗器呢?”
千帆想了想:“暗器会用些。飞刀不常用。”
叶萋萋“啊”了一声:“那下回你练功,我能不能在旁边看?就远远的。我不吵你。”
千帆看着她。她的脸被炭火烤得红扑扑的,眼睛里映着火光,像两簇小小的灯。他点头。
“属下练给殿下看。”他说。
叶萋萋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把烤好的肉全推到千帆那边,又给他倒了杯温酒:“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练。以后夏天,你练功,我吃西瓜。冬天,你练功,我烤火。这日子,想想就美。”
叶萋萋笑得眼睛都弯了。她把烤好的肉全推到千帆那边,又给自己倒了杯酒。那米酒甜丝丝的,入口极顺。她喝了一杯,又给千帆也倒满,说:“你也喝。今晚就我们俩。”
千帆道了句“谢殿下”,举杯饮了。叶萋萋又给自己满上。那酒初时不觉得,越喝越顺口。她一连喝了五六杯,自己没数,只觉这屋里暖得厉害,炭火的光都成了软软的一团。她托着腮,看千帆把最后几片肉吃完。他喝得不多,只两杯,可耳朵也红了。叶萋萋笑起来:“你喝酒上脸。”
千帆“嗯”了一声。他吃得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比平时多了一层极淡的红。叶萋萋又去拿酒壶。千帆先一步按住了。
“殿下,不能喝了。”他说。
叶萋萋皱着眉,把手抽回来:“我还没醉呢。你才醉了。”
千帆说:“属下没醉。殿下醉了。”
叶萋萋最听不得这种话。她直起身来,瞪着他,像要证明什么似的,清了清嗓子:“我能背诗。从头背到尾。我告诉你,我上这么多年学,不是白上的。我说我没醉,就是没醉。”
她开始背。先背“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又背“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然后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她背得又急又脆,像要把胸腔里那些存了太久的句子,全倒出来给谁听。千帆坐在她对面,没再拦。他看着她。她的脸红扑扑的,眼睛极亮,像这满屋的炭火都被她一个人吸了去。她越背越来劲,又念“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念到这一句,她自己先笑了,笑得很轻。
“这句你记得。”她道,“我以前给你写过的。”
千帆说:“属下记得。”
叶萋萋又背:“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背完这句,她朝千帆扬了扬下巴,像在说:你看,我连酒诗都背得出来,总不像是醉了吧。
千帆看着她。她偏了偏头,又低低地念了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那是他们今日刚贴在大门上的。她念出来,声音比方才软,像被炭火烘化了。千帆忽然说:“这句,属下今日也记下了。”
叶萋萋笑起来。她笑得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整个人歪在桌边,像没了骨头。她不再去抢酒壶了,只把下巴垫在手臂上,看着千帆。那眼神有些迷蒙,又有些认真。
“千帆。”她轻声叫。
“属下在。”
“你要记得我。”她说,“不管以后我在哪儿,你都要记得,有个叫叶萋萋的人,会背很多诗,会做很多好吃的。会跟你一起烤肉,一起放灯。她啊,最怕死了。可她更怕你把她忘了。”
千帆的心像被什么极轻地捏了一下。他低声道:“属下会记着。”
叶萋萋“嗯”了一声,像终于得了什么天大的保证。她闭上眼,趴在桌上,呼吸渐渐绵长。可没一会儿,她又含糊地嘟囔:“还有……你以后少喝点。你喝酒上脸。脸红了。像猴屁股。”
千帆没应。他只是看着她,看她眼睫投在脸颊上的那两片小影。炭火还在烧。外头的雪还在下。整个除夕夜,被酒香、肉香、饺子的味道,和她那些他听不懂、却每一句都记进心里的诗,塞得满满当当。
他站起身,拿了件厚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叶萋萋动了动,没醒。千帆没回自己的矮榻。他坐回桌边,就这么看着她。看她趴在满桌狼藉间,睡得毫无防备。他想,这样的除夕,若真能年年有,他这条命,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窗外,雪越下越深。像要把这方寸天地的所有好东西,都埋在来年的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