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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除夕 除夕这天, ...

  •   除夕这天,叶萋萋天没亮就醒了。

      她披着衣裳起来,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千帆已经起了,正往炭盆里加炭。见她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叶萋萋的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厉害。她站在那儿,搓着手,笑得像得了糖的孩子。

      “过年了。”她说。

      千帆“嗯”了一声,把炭火拨得更旺些。外头已经有人影走动,是别院的小厮在扫雪。叶萋萋走到窗边,看见院子里白茫茫一片,昨晚的雪铺了满地,踩上去能没到脚踝。她回头对千帆说:“先贴对联。你个子高,你贴。我指挥。”

      两人走到门口。晨风很冷,雪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金。千帆一手托着上联,一手按在门框上。叶萋萋退后几步,眯着眼比划。

      “左边一点。”她说,“再左。过了过了,回来半寸。往上。再往上。哎,你手怎么又偏了。”

      她越说越急,最后干脆跑上前,抓着他的手腕,往左移了半寸。千帆由着她摆弄,整个人像尊听话的靶子。可即便如此,那对联还是贴得有些歪。叶萋萋退后一看,“噗”地笑出来。

      “千帆,你说你翻墙跃脊,刀光剑影,连那些刺客都近不了你的身。怎么贴个对联,左右都不分啊。”

      千帆抿了抿唇,别开脸去。他耳根冻得发红,也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害臊。他低声道:“属下再贴过。”

      叶萋萋笑得更大声了。她从他手里接过浆糊,自己抹在门框上。又让他把对联按上去,自己从后头抱着他的胳膊,一点一点地校。她的呼吸喷在他后颈,暖烘烘的。千帆站得笔直,像根冻住了的竹竿。

      “这回正了。”叶萋萋退开,拍了拍手。她仰头看那副红纸黑字,在晨光里格外鲜明。上联“但愿人长久”,下联“千里共婵娟”,横批“万事如意”。她看着看着,忽然轻声说:“这字真好看。明年还你写。”

      千帆没应声。他只点了一下头,转身去贴另一边。

      贴完对联,叶萋萋便拉着千帆去包饺子。面是昨夜就和好的,醒得绵软。她分了块面剂子,在手心里揉得圆溜溜的,又用擀面杖擀成薄片。那擀面杖是厨房里现成的,她用不惯,擀出的皮子有圆有扁,有厚有薄,倒也不难看。她包饺子时,手指翻得飞快,捏出一个个小月牙似的褶子。千帆在旁边学,捏出来的却像烧卖,歪歪扭扭,连馅都露着。叶萋萋笑得直不起腰,说:“你这一锅下去,皮是皮,馅是馅。”

      千帆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个“怪物”,有些无奈:“属下头一回包。”

      “看出来了。”叶萋萋笑着,又给了他一张皮,“来,我教你。手放松。食指这样,拇指一收。对。哎,你捏太紧了。轻点。又不是和面。”

      千帆学得认真。他低着头,浓黑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影。叶萋萋侧过脸看他,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她赶紧别开目光,去拿下一张皮。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教,一个学,把一上午都包了进去。厨房里暖烘烘的,窗上蒙着层白雾。外头的雪光透过雾,把他们的影子都晕得毛茸茸的。

      午后,两人开始准备晚上要吃的烤肉。

      叶萋萋让铁匠打的那只平底铁盘已经送来了。盘身厚实,底下一圈圈凸起的棱纹,和她画的一模一样。叶萋萋把铁盘架在炭火上,先拿猪皮擦了盘面,又用小半碗油慢慢浸。千帆蹲在旁边,帮她扇火。炭火烧得通红,油星子落下去,“滋啦”一声,冒起一小股白烟。叶萋萋眯了眯眼,说:“这盘养好了,烤肉才不粘。”

      肉是她亲自切的。羊腿肉和牛里脊,片得极薄,码在青瓷盘里。她一边切,一边指挥千帆去洗菜。白菜、豆腐、藕片、蘑菇,还有一碟她腌好的酱料。酒温在炉边,是厨房自己酿的米酒,甜丝丝的,不烈。千帆把炭烧得又红又匀,满屋子都是果木炭的香味。

      “等天黑了,我们就开吃。”叶萋萋把最后一盘肉端上桌,又去窗边拨了拨那几盆木薯。它们在屋里待了一整个冬天,叶子还是绿的,像几团不肯睡的春意。她伸手摸了摸那叶片,软软的,温温的。她忽然说:“千帆,你说它们知道今天过年吗?”

      千帆走过来,看着那些木薯。他的目光也落在那些绿叶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没回答她的话,只伸出手,把一片歪斜的叶子轻轻扶正。

      “它们只知有暖。”他低声道,“不知年节。”

      叶萋萋偏头看了他一眼。这话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她“嗤”地笑出来,说:“你今日是被我逼出诗性来了?还‘只知有暖’。”

      千帆没接话。他转过身,去拿已经洗好的菜。叶萋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极静的欢喜。这欢喜不大,像炭火旁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她没去摘,也没去说。只是转回头,继续看她的木薯。

      天慢慢沉了。外头的雪又飘起来,细密密的,像谁把旧年的灰,从天上轻轻扫下来。别院的红灯笼已经点亮,在风里轻轻摇。叶萋萋把最后一道酱料摆上桌,又给炭火添了新炭。她的头发散了,几缕黏在颈侧。千帆拿了个小炭炉,放到她脚边,说:“可以开席了。”

      叶萋萋站直身子,望着满桌的生肉生菜,还有那口架在火上、已经冒出第一缕油香的铁盘。她拍了拍手,回头朝千帆笑:“好。就等这顿年夜饭了。”

      千帆也看着她。他眼底有光。那光很浅,像被满屋的炭火和雪光一同照亮了。叶萋萋没再看。她走到桌边,提起那壶温好的酒,斟满两杯。酒香和炭火香搅在一处,把整间屋子都熏得暖融融的。

      “千帆。”她举杯,笑眼弯弯,“先干一杯。祝我们,万事如意。”

      千帆接过酒杯,与她轻碰。那声极轻,像雪落在窗纸上。他仰头饮尽。叶萋萋也饮了。然后她坐下去,拿起筷子,去看那铁盘上第一片肉该往哪儿放。她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外头雪更大了。可这屋里,正热腾腾地,像把整个冬天都关在了外头。年夜饭还没真正开始。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满桌的烟火气里,先一步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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