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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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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段庭至感觉到自己和宿舍里的人之间的那层东西正在变薄,像冰面上反复被踩过的地方,颜色从白变成灰再变成一种半透明的暗。阿阳还是会来拽他去吃饭,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两下就把人带走了,偶尔阿阳会喊他一起打游戏,段庭至坐在旁边,他按键的速度总是慢了半拍,屏幕上的角色因此常常撞墙或者掉进坑里,但阿阳也不嫌弃,只是喊他“段哥你往左走”然后自己扑上去替他挡了一枪。
三个人之间开始长出一些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早上谁先醒了,就拎着空热水壶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灌一壶回来,壶嘴冒着白汽,壶壁烫得用毛巾垫着才能握稳。那个人把热水壶放在桌面的正中央,壶底在木面上留下一圈湿漉漉的圆印,像一个小小的、正在散热的标记。晚上熄灯之后如果还有人在看书,其他人会主动把那盏台灯调亮一点再睡。阿阳有时候从外面回来,顺手把一包拆开的饼干放在桌面上,饼干的边缘碎了一些,瓷盘旁边放着几瓶没放稳的汽水,凉气在瓶壁慢慢化开。段庭至从书页间抬头看见那些东西,不知道是谁放的,也没有问,只是伸手拿了一块饼干含在嘴里,薄脆的糖霜在舌面上化开的时候很甜,沿着舌根顺着喉咙慢慢淌下去。
宋屿峥白天在宿舍的时间很少,他的作息像一条被精确测量过的航道,早出晚归,回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午休的尾巴,宿舍里其他人已经躺下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动作极轻,床板在暗下来的光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然后就安静了,有时候是傍晚,晚训之前回来换件衣服,坐在阿阳的桌子上跟他说几句话,声音压得低,段庭至坐在自己那边翻书页的时候偶尔能听见一两个漏出来的词,像几粒被风吹散的米粒。他偶尔会顺带朝段庭至点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段庭至发现宋屿峥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瞬,像要把那个人的轮廓在心里完整地描一遍再放走。他跟人说话的时候又很客气,那种客气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漆,涂上去之后看起来还是原来那个颜色,但你用手摸上去会感觉到一层光滑的、隔着一小段距离的凉意。
有一次宋屿峥晚上回来得很早,段庭至正坐在桌前看物理,练习册摊开在面前,笔被他咬在齿间,眉头拧着,眉尾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看起来大概有些凶。他听见门响但没有抬头,直到一截影子停在了他桌边。
“物理题。”宋屿峥说。
段庭至抬起头,眼睛从纸面上掀上来,瞳孔被台灯照得微微发亮,他没想到宋屿峥会主动开口,那个“嗯”字在喉咙里卡了一下才滑出来。宋屿峥低下头,目光落在他练习册那道画了一半的图上,他的手指在纸面上空大约一寸的位置画了一条虚线的路径。“这个要从中间拆开,不能当一整块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很多次的事实。
段庭至顺着那根手指的轨迹重新看了一遍图,他发现自己确实漏了一个点,他低头把题目重新拆了一遍,笔尖在纸上擦过的时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等他算出答案再抬起头想说“谢谢”的时候,宋屿峥已经走到阿阳那边去了,正弯腰从阿阳桌上那包拆开的糖里拣了一颗,剥糖纸的时候指尖微微一搓,白色的塑料皮就被捻开了,他把糖放进了自己嘴里。
阿阳正靠在床头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你怎么老拿我糖。”
“你不是买了一包吗。”
阿阳小小的笑着翻了一下白眼,宋屿峥没回答,嘴角弯了一下,留在眼底的那一点亮光一直都没散。段庭至在那边看着那道没有收走的亮光,发现自己把练习册合上之后右手还握着笔,握得比刚才紧了一些。
“宋屿峥他,”等宋屿峥去洗漱了,段庭至斟酌着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小了半个度,“文化课好像挺好的。”
“他啊,”阿阳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十九班的,年级前五吧,不过他不太在乎这个,他爸跟他妈都是搞体育出身,他们家觉得人这一辈子能把一件事情做透了就行,他游泳游好了,文化课不掉队就成。”阿阳说到这里忽然从屏幕上抬起眼睛看着他,眼神里多了点别的味道。“不过他那个人……对自己其实也挺狠的,你跟他处久了就能看出来。”
段庭至嗯了一声,把练习册收进书包里,他站起来去接水,路过阿阳桌边的时候视线在那一包拆开的糖上停了一拍,水果薄荷糖,白色包装纸,学校小卖部里卖一块钱一包。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水杯接满了热水之后回到座位,坐下来的时候手放进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个空空的角落。他的手指在那片空布上停了一下就抽出来了。后来他路过小卖部的时候会顺手买一包,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口袋里放几颗糖,好像什么时候都能派上用场,紧张的时候含一颗,嘴里有东西就不会那么慌;训练完嗓子发干的时候剥一颗,薄荷的凉意从舌根顺着气管蔓延下去,像一小股正在冷却的、细长的清流。他不知道这是替谁买的,只是觉得口袋里有糖,心里就有个底。
十月底的运动会如期而至。
学校内部的测试赛,没有观众也没有横幅,只是把各项目的队员按比赛流程走一遍,让教练看看阶段性训练成果。段庭至报了跳远,前一天晚上他睡不着,侧躺着,面朝着墙壁,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助跑的节奏,前几步提速,中间维持,最后三步全力,起跳。他念了六遍还是七遍,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灰蓝又变深蓝,他终于在某个念头之间的空隙里滑进了睡眠。
第二天早上出寝室的时候阿阳神神秘秘地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一块裹着包装袋的巧克力,长方形的,边角被体温焐得有些发软。“你昨天晚上翻来覆去我听见了,”阿阳压着声音说,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别紧张,我刚来那次体测倒数第一,跳高杆子都撞掉了,后来不也慢慢上来了。”他说完眨了一下眼睛,然后朝着走廊另一头跑远了,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弹了几下就消失了。段庭至握着那块巧克力站在原地,塑料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他还没有拆开,但舌尖上已经泛起了某种不需要经过味蕾就能感知到的甜。
跳远比赛在上午。
段庭至站在助跑起点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脚底跟地面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疏离感。他做了两次深呼吸,然后跑出去了,助跑的节奏在最后三步的时候比他预想的快了一点点,起跳之前他的脚尖在板前调整了半步,那半步的犹豫让他的发力角度偏了,落地的时候沙子扑过了他的脚踝。他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沙坑里的痕迹,七米一三。
这个成绩在省实验能拿第一,在体校跳远组的排名榜上却排不上名次。他站在沙坑边上看着前面几组的成绩,七米四、七米五、七米三,那些数字像一排被钉在墙上的钉子,每一颗都比他高出一截。
那天下午没有训练,他在田径场边上坐了很久,跑道上的光线正在从白变成金红,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草地上。他把左腿伸直了,脚跟落地的时候那根筋又疼了一下,像一枚细针被按进了肌肉里又拔出来,留下一个小小的、正在变暗的洞口。他用手掌按了按跟腱的位置,感觉到那里有一片正在发紧的硬结,像一根被反复拉伸后正在收拢的橡皮筋。
他站起来往回走,经过游泳馆的时候他没有往里面看,但走出去几步之后他的脚自己停了。他偏了一下头,目光从玻璃窗透进去,里面的灯亮着,池水在顶灯下蓝得发亮,一道身影正在水里移动。转身的时候他的肩膀先转,然后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枚被弹出去的石子,在水面下滑出去很远才浮上来。他出水的时候甩了一下头,摘了泳帽,水珠从发梢飞出去,在灯光下碎成一片亮晶晶的、正在下坠的光点。
段庭至看了大概两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他隐约觉得宋屿峥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这里加训,加训本身不是秘密,秘密的是一个人为什么要加训到这么晚。那层“为什么”像一扇半掩的门,他站在门外已经看见了门缝里漏出来的光,但他没有推开的打算。
第二天中午下起了大雨,三个人从食堂跑回宿舍的时候雨砸在头顶的伞面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但伞太小了撑不住三个人,索性收了伞往雨里冲。阿阳在楼下使劲跺脚踩水,水花溅了宋屿峥一裤腿,宋屿峥往旁边闪了一下但没闪开,裤管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段庭至落在后面几步,正低着头拧衣角的水,雨滴从他的发梢上滴下来沿着下颌线滑落。他抬起头看见宋屿峥在前面停了下来,正在回头看他,他没有催,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拿着那卷湿透了的伞,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巾递了过来。段庭至走过去接过来的时候,感觉到宋屿峥在他擦脸的时候没有走开,就那么站在旁边,淋着同一场雨,等他擦完了才迈步。他擦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好像那层纸巾在湿透的皮肤上擦拭的时候,隔着那一层薄薄的棉纸,能感觉到某些正在从他手指尖渡过来的、不容易被察觉的温度。
那天晚上训练被改成了晚自习,下课后雨停了,三个人一起往回走,空气被洗过一遍,干净到连路灯光都被折射得比平时亮一些。阿阳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抬头看天空,上面铺满了星星,密而细碎,被冷空气和暴雨冲洗过的夜空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深色棉布,每一颗星都清晰地嵌在上面。段庭至也停下来仰头看,然后他听见旁边的宋屿峥也停了,三个人站在路灯和星空之间的那片暮色里,阿阳举起手机想拍照但屏幕上的画面永远只是一团晃动的暗影,他的抱怨声从旁边传过来,被夜风剪碎又拼接起来,变成一段间歇性的、模糊的背景音。段庭至站在两个人的声音之间,右边是阿阳的碎碎念,左边是宋屿峥安静的呼吸声,感觉到自己在那一小片星空底下的位置正在被某种他形容不上来的东西轻轻地固定住。
上半学期的文化课对段庭至来说确实没有什么压力,期中考试他考了第一,比第二名高了四十多分。班主任在班会上念他名字的时候,他的头垂得很低,低到颈椎发酸,视线落在桌面上一个被他用橡皮擦磨得发亮的区域里,那页摊开的书他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他不觉得在体校考第一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这个认知本身就带着一种钝钝的刺感,因为他到了更低的地方才显得好,而他真正想变好的体育还卡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像一个被压在两层板之间的球,往上升不了,往下也不甘心。
他每天训练、每天做技术练习,助跑步点在一个月后终于踩准了,但他腾空的时候重心还是会往后跑,落地的冲击力全部压在了膝盖和腰上。王教练说他的核心不够稳,让他训练结束之后抽空练腹背肌。于是他每天比其他队员多留在田径场半个小时,趴在一张瑜伽垫上做平板支撑和其他核心联系,手臂从酸变成抖,抖到撑不住了就趴下去喘两口气再起来。有一回他发现手臂底下的小臂外侧被草叶割出了几道细口,渗了一点点血珠,被汗水浸透后边缘泛白,他蹲在洗手池边冲水,凉水淋上去的时候刺了一下,他用纸巾裹了裹就回宿舍了,没有贴创可贴,因为创可贴在训练的时候会滑脱。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他躺在床上,看着自己那只小臂划伤的照片,手机屏幕的光把那些被草叶割出的细口照得很清楚,它们横在他的皮肤纹路上,像一条一条被截断了的河。他看了好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删除键。屏幕灭掉的那一瞬间,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不值得记的,”他想,“就别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