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第 ...
-
第二周的时候,段庭至已经能够辨认出体校生活的节拍了。早晨六点起床出操、训练,上午文化课,下午又是文化课和训练,这些时段的边界正在从模糊变得清晰,像一条河的不同河段,水流速度不同但方向一致。他跟宿舍里的两个人也慢慢混了个脸熟,熟悉是渐进的、像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渗开的那种,比完全陌生多了几道可以辨认的纹路,比真正熟悉还差着一段距离。但他至少能在阿阳叫他一起去吃饭的时候不再摇头了,那个“不”从他嘴边消失的速度比他自己意识到的快。
那天中午阿阳做东,三个人一起去食堂三楼的小炒窗口。阿阳走在最前面,脚步快而飘,他跟沿途碰见的每一个人打招呼,声音在走廊的瓷砖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一颗被反复拍打的皮球。宋屿峥走在段庭至左边,两个人的步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同步了,一左一右、一左一右,像两根被同一只手指同时按下去的琴键。段庭至的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指尖在口袋内壁的布料上蹭来蹭去。食堂三楼的炒菜窗口还没走到先闻到了,蒜末和干辣椒被热油爆过的焦香气味从走廊尽头飘过来,裹在一团温热的空气里。
“今天吃回锅肉!”阿阳已经挤到窗口前面踮起脚看菜牌了,他的声音被窗口传菜的嘈杂声切成了几截,但每一截都带着笑意。“我跟你们说我上周吃了一次那个回锅肉绝了,肥肉都煸透了,完全不腻。”段庭至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不知道该往前挤还是该往后退,像站在一道正在合拢的门缝中间,进退都有被夹住的风险。宋屿峥已经走到旁边那个窗口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菜牌又抬起来,偏过头问段庭至:“你吃什么?”
段庭至愣了一下,“我、我也吃回锅肉吧。”他听见自己说。宋屿峥点了点头,转回去跟窗口阿姨说“两份回锅肉、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酸辣土豆丝”。他的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已经预演过很多次了,段庭至站在旁边看着他报完菜名,从阿姨手里接过菜碗又递过来,然后从筷笼里抽出三双筷子,一双递给阿阳,一双留给自己,第三双在递到他手里的时候稍微顿了一下,等他接稳了才松开。
三个人在角落的方桌前面坐下,阿阳坐段庭至对面,宋屿峥坐他左边,米饭端上来的时候热气在桌面上方袅袅地升着,回锅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肥肉边缘煸出了一层微微的焦壳;西红柿炒蛋的黄和红在盘子里堆成一座小丘,汁水沿着边缘渗出来;酸辣土豆丝的醋香是明亮的、像一根细针一样刺穿其他气味直往鼻孔里钻。段庭至夹了一筷子回锅肉放进嘴里,肥肉果然煸透了,牙齿切下去的时候边缘那一层焦壳先碎开,然后油脂在舌尖上化开的温度刚好,蒜苗的清辣在末尾才跟上来,把油脂的味道收住了。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跟人一起吃过一顿饭了。
“好吃吧?”阿阳看他嚼着嚼着没说话,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问。段庭至咽下去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察觉那是笑,“好吃。”他说。阿阳高兴地朝段庭至递了个眼色,然后转回去给宋屿峥说“我就说吧”,宋屿峥在旁边安静地吃着,夹菜的速度不快不慢的。段庭至发现他吃饭速度很慢,阿阳一碗饭快见底他才刚动一半,他夹回锅肉的时候会先把肥肉的部分剔掉再放进嘴里,那一块块被他挑出来的肥肉边缘还带着煸过的焦壳,整整齐齐地码在碟子边缘像一排被淘汰的士兵。段庭至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宋屿峥面前碟子里那些剔出来的肥肉夹走了放进自己碗里,自己也不自觉放慢了吃饭速度,不让宋屿峥一个人落在最后。宋屿峥的筷子停在半空,偏过头来看他,目光落在他刚刚夹菜的手上,像一枚硬币落入静止的水面,停了一瞬然后沉下去了。段庭至把脸埋进饭碗里,假装在专心扒饭,但他感觉到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正在以一种他控制不了的速度变红,那种红从耳垂开始往上蔓延,像一滴墨被吸进了宣纸里,他没什么交心朋友,但朋友应该就是这样的吧,要互相配合。
吃完午饭回宿舍的路上阿阳走在最前头,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被拉成一道细长的、末端变淡了的墨色。他忽然在路中间停下来转身看后面两个人,差点被自己的影子绊了一跤。“你们说咱寝室的名字要不要叫个什么霸气的?比如三虎啥的?”宋屿峥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不低的:“那你自己当虎,我们当人。”阿阳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拍他的肩膀,两个人推推搡搡地往前走了几步又同时停下来等段庭至。段庭至走在后面看着他们打闹的背影,感觉到自己嘴角那个弧度正在持续地维持着。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看书,阿阳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酸奶。他甩了一盒给段庭至,段庭至接住的时候酸奶盒在掌心里震了一下,他说了声“谢谢”。“你每天回宿舍就看书写作业,”阿阳坐在自己床上拆酸奶盖,塑料纸被撕开的脆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你文化课那么好,还这么用功啊?”
段庭至把酸奶放在床头柜上,瓶壁的凉意在他指尖停留了一下才退去。“习惯了。”
“你以前在省实验,成绩是不是很好?”
段庭至沉默了一下,他在省实验的成绩不算差也算不上好,永远卡在一条隐形的线下面,那根线像一道门槛,他每次想迈过去都会碰到膝盖,碰得不重但次数多了那块皮肤就变了颜色。他听见他爸妈跟他哥视频通话的声音从客厅穿过门板传进他房间里,他哥在顶尖大学的图书馆里讲实验数据,声音被手机信号压缩过但依然清亮。他坐在自己书桌前,手指捏着笔,纸面上那个字写了一半就停住了。
“还行吧。”他说。阿阳不追问他了,一边把喝完的酸奶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里,动作很轻,一边绞尽脑汁的想新话题。
“对了你知道宋屿峥有个绰号叫2不?”
“谁?”
“宋屿峥啊,大家都叫他2,因为他游泳永远拿第二,开玩笑的。”阿阳笑起来,从胸腔里直接升上来。“其实是因为他特别厉害,什么项目都能拿前两名,大家就这么叫了。不过他本人不太喜欢这个绰号,所以我也一般就叫名字。”
段庭至想了想,他想起宋屿峥站在游泳馆门口肩上搭着毛巾的样子,想起他递筷子时手里停顿的那一瞬。“没听说。我跟他平时见面机会不太多,一般就是晚上回来打个照面。嗯…他是胃不好吗,我看他吃饭挺细嚼慢咽的。”
“是的,他从小的毛病了。你们见面的话。嗯……快了,马上期中考试,考完重新分班,游泳队跟咱们田径队是一组,所以到时候你成绩好肯定能到十九班来,那你就能天天见到他了。“阿阳靠在床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慢慢说,“他人其实真挺好的,我从小跟他长大,他看着人比较淡,但是人特好。而且你没发现吗,他跟你一样长得挺好看的,好多人都认识他——诶不过你俩帅不是一个方向的。”
段庭至翻了一页书,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的视线在书页上停着,但那行字没有进到脑子里去。他想的是游泳馆那扇玻璃窗,晚上透过它看到的水面在灯光下蓝得发亮,那个在水里移动的影子划开水的姿态很流畅,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宋屿峥。他把那个念头像合上一扇窗一样合上了,继续看书。
期中考试之前的那个周末是阿阳的生日,段庭至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周五晚上阿阳在宿舍里宣布的,说周六晚上订了个蛋糕在寝室里过。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角翘着,像全世界最好的事情就是过生日。“谁都不许跑,”他转过来朝向段庭至,“你必须来。”
段庭至正在叠一件外套,闻言点了点头。“好。”
周六训练结束之后王教练留了他半个多小时加练专项力量,他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门推开的一瞬间里面的烛光先涌出来,一大片暖黄色从门缝里溢出来在他脸上罩了一层薄薄的光。阿阳站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只蛋糕,上面插了十七根蜡烛,火苗在空调风里摇摇晃晃地跳着,像十七只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萤火虫。宋屿峥围在桌子边上拍手唱生日歌,阿阳看见门口有人,声音挑高了一截喊“段哥!快来快来!正分蛋糕呢!”
段庭至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训练包,运动服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头发湿得拧成几缕。他感觉自己像一件不该出现在那个场景里的东西,像一个被放错了房间的家具。但他还是走进去了,训练包被他放在自己的挂钩上,转回来的时候阿阳已经把第一块蛋糕递到他面前了,奶油上面缀着一颗裹了糖霜的草莓,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生日快乐。”段庭至说。
阿阳笑得眼睛弯成两道弧线,说“谢谢”。段庭至接过那块蛋糕站在桌子边上,感觉到奶油底座在他掌心里有一种软而沉的分量。他偏过头的时候跟宋屿峥的视线碰了一下,宋屿峥正弯着嘴角看他,那个弧度在烛光里显得比平时更要柔和一些。段庭至匆忙低下头假装在研究蛋糕的纹路,奶油表面被刀子划过的痕迹像一条细细的山脉,糖霜的山脊上还嵌着几粒细碎的光。
后来阿阳闹着玩转瓶子,段庭至是第一个被转到的人。他坐在那张椅子上,面对两双眼睛,感觉到自己像是站在一道强光里,身上所有的不安都在那道光里暴露无遗。他抽到自我介绍,做完那个关于自己的介绍,掌心全是汗,勺子上的奶油在他手心里化了一半,黏黏的,像一块正在融化的糖。
阿阳鼓了掌,宋屿峥也举着蛋糕碟子碰了他的碟子边沿。段庭至低下头用叉子戳着蛋糕上剩下的一小块奶油,他感觉到那一小段被压住的声音正在他的碟子边缘持续地振动着,像一枚还在响的铃铛。他偷偷抬起眼睛的时候余光里看见宋屿峥正低头喝杯子里的饮料,表情淡淡的,但他喝饮料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想什么事。
游戏散了之后他坐在床上擦那块被奶油弄湿的手心,纸巾被他揉成一团又展开,展开又揉成一团。宋屿峥走过他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着他。“你那个动作技术,”他开口,“听阿阳说你总拿不准,我以前也练过短距离游泳,转身的时候也卡过点,你要不要去问问教练,让他给你拍一段视频,自己看一下,从第三视角研究可能会更清楚。”
段庭至抬头看他,宋屿峥的表情还是淡淡的,那些字句从他嘴里落下来的时候像一片片平整的瓦片被叠在了一起,不重,不响。“算了,”宋屿峥自己先摇了摇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在意。”段庭至慢了半拍才点头,反应过来又赶紧摇头。宋屿峥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进来一小段走廊里的风,窗帘的边角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段庭至坐在床沿上,手里那张被奶油弄湿的纸巾被他攥得更紧了,他的耳朵正在以一种他不愿意承认的速度变烫,他看见了宋屿峥的嘴唇在“算了”两个字之后多抿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