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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期 ...

  •   期中考试之后很快就到了期末,期末考的成绩虽然还没出,但段庭至每回考试都是第一,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按照学校的规定,他下学期要升到十九班去。班主任跟他谈话的时候高兴的招手让他进来,说你来了一个学期就能进十九班,文化课底子确实好。段庭至坐在班主任对面,眼睛不敢跟班主任对视,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头。
      他从办公室出来,轻轻的拉紧了办公室的门,叹了口气站在走廊里发呆。十九班意味着新班级、新同学、新座位。他花了快一个学期才适应二十班的环境,好不容易能跟同学讲话的时候不结巴了,好不容易知道哪个窗口的饭菜合口味,知道王教练说“再来一组”的时候其实可以喘口气再去,知道阿阳早晨会赖床十分钟,知道宿舍楼下那只橘猫会在傍晚蹲在台阶上等人投喂。这些细碎的熟悉感像一张网,刚刚织好,现在他又要被抽出来扔进一个新的地方。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往外看。冬天的天灰蒙蒙的,田径场上没有什么人。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转过头,看见宋屿峥从楼梯口走过来。宋屿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起来是去接热水。他看见段庭至,脚步慢了一下,然后走了过来。
      “站这儿干嘛?”宋屿峥问。他靠着窗台,顺手把保温杯放在窗沿上。
      “……刚跟班主任谈完话。”段庭至说。
      “下学期分班的事?”
      段庭至点了点头,他看着窗外,努力想要克制心里淡淡的紧张感,喉头滚动一下,但还是能感觉到宋屿峥靠在他旁边的存在感——不高不低的体温,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大概是早训完刚从游泳馆出来。
      “我下学期应该在十九班,”段庭至说。
      宋屿峥嗯了一声。
      段庭至发现自己心里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又绷紧了。不远不近的距离,和他们两个人的关系一样,刚好是在宿舍点头之交,刚好够他到新班级好歹有一个熟人可以适应。
      “那挺好,”宋屿峥说,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离得近。”
      段庭至耳朵又热了一下,他转过脸假装在看操场上的跑道,但其实他的余光全在宋屿峥身上。宋屿峥靠着窗台,侧脸被冬天的灰色天光照着,轮廓清晰,鼻梁挺拔,下颌线收得很紧。他的眼睫毛很长,在光线不足的走廊里还是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这次期末考怎么样?”段庭至问,场面太过安静,他想了半天还是想找点话说。
      “还行吧,英语比上次好一点,应该还是前五之内吧。”宋屿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肯定又是第一。”
      段庭至被他说得面皮有点发热。"也未必……"
      “你第一,我第三或者第四,阿阳在二十班成绩也不算差,咱们寝还挺出息的哦”宋屿峥的嘴角弯了一下,“座位的话,我们是自己选座位,先到先得,你选第一排?”
      “我想选最后一排。”段庭至说。
      宋屿峥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到什么,又像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最后一排左边靠墙的位置,旁边是窗户”,宋屿峥拧紧了保温杯的盖子说,“你不是怕人坐你后面?”
      段庭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阿阳说过,说你在教室里总挑最后一排的角落坐。”
      段庭至攥了一下手指,他不知道阿阳会跟宋屿峥聊这些,也不知道宋屿峥竟然真的会记住。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不太习惯……后面有人。”
      宋屿峥没问原因之类的话。他把保温杯从窗台上拿起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宋屿峥说,“因为班里人数是单数,所以如果人数不变动的话只有那个位置是没有同桌的,也就是你的右边以及后面都没人”
      段庭至抬起头。
      “你自己看着选吧。”宋屿峥说完就走了,匡威的鞋底磕在大理石地板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段庭至站在窗台旁边,冬天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衣领动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果然,烫的。他把手放下来,深呼吸了一次,转身往教室走去。
      走廊的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灭了。
      那个周末,三个人一起去学校后街吃了第一顿火锅。阿阳提前三天就宣布了这件事,那天下着小雪,他们从学校侧门翻墙出去的时候段庭至落地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宋屿峥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手臂,等他站稳了才松开。
      火锅店的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扑面而来,锅底的香味裹着花椒和辣椒的焦香涌进鼻腔。四个人围着一张圆桌坐着,火锅在中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色的汤底翻滚着浮起又沉下去。阿阳把毛肚下锅数了十五秒就捞出来分给每个人,宋屿峥把捞出来的牛肉放在段庭至碗里,动作很自然,段庭至低头看着碗里那块冒着热气的牛肉,感觉自己的眼眶被锅底的热汽熏得有些潮。他眨了眨眼睛把那股潮意压下去,夹起牛肉在香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软的,烫的,带着火锅底料厚重的香气,整个胃都被它点亮了。
      那天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雪下大了,四个人走在后街的窄巷子里,路灯把雪粒照成一片一片细碎的金色碎屑。阿阳走在最前面回头喊“快点快点一会宿舍锁门了”,段庭至走在宋屿峥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在雪夜里显得比平时更近一些,是因为路窄,也是因为雪下得密,人自然而然就往中间靠近了。段庭至侧头看了一眼宋屿峥,看见雪落在他的头发上,在路灯底下亮晶晶地缀了一层白。他的睫毛上也沾了一粒细小的雪,轻轻颤了一下就化了。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那天,段庭至果然考了年级第一。他看到那张细细的分数条上面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的排名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他以前在省实验使出吃奶的劲考班级前十都会被爸妈苦口婆心说“还有上升空间”,现在他考了第一,却没有人告诉他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那天是搬座位的日子,学校里乱哄哄的,有人抱着厚厚一摞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撞了他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又跑走了。段庭至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低着头稳住身体继续走。
      新教室在二楼靠洗手间那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原班级的人在整理座位了。他扫了一眼,最后一排左侧靠墙的位置空着,一套桌椅孤零零的摆放在整个教室的最后面。和他一样,孤独的桌子配孤独的人,段庭至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桌面上有一些旧的刻痕,不知道是哪个学长留下的,字迹模糊得认不出来。他把自己的课本从储物柜搬进来在桌下贴着地面的大书篮里放好,抽屉里常用的练习册和各类本子摆放整齐,在桌侧挂好书包,放好笔袋。教室里人已经多起来了,还在原班级的同学三三两两选好熟悉的位置后热闹的交谈起来,段庭至坐在整个教室的最后面,没有人注意他,看着陌生的人群越来越多,段庭至假装拖了一本练习册出来写,他攥着笔,耳边充斥着谈笑嬉闹声,笔握了又握,他暗自祈祷不要有新同学介绍环节,光是想到就已经让他心跳开始加速了,剧烈的擂鼓声让他有点泛晕,一声清脆的指节叩响桌面的声音把他拉出了想象中的困境。
      他抬起头。
      宋屿峥拉了前排的椅子,坐在他面前,肩膀上挎着一个深蓝色的书包。“我刚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我们班这次减少了一个名额,所以最后一排那个单独的桌子得挪到那边二十班去,你要不往前挪一个,现在来看也是最后一排最左边靠窗,同桌的话,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挡住右边会让你紧张的视线。”
      段庭至懵了一下,宋屿峥笑着看向他,宋屿峥长得少年气,笑起来眼睛弯弯,段庭至第一次真的见识到月牙眼是什么样的,看着宋屿峥浅棕色的瞳孔,刚刚消停的心跳声又像战鼓一样敲起来,他发现宋屿峥右边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和他平时那种跟佛祖一样老成的笑不一样,现在的他,看起来才真的像一个少年人,宋屿峥看他半天没反应过来笑着把手里的牛奶雪糕贴在段庭至脸上,段庭至被冰的一激灵,“我不介意的,冬天你从哪搞来的雪糕啊”段庭至说,声音有点小,宋屿峥把前面那排外侧的桌子拖到走道里,然后把里面那张空桌子往外拖,眼神示意段庭至把他收拾好的课桌往前挪,“我爸妈刚刚来给我送东西我趁机溜出去买的,属于偷渡进来的哦,冬天就是要吃点雪糕感受一下冬天的气息嘛。”宋屿峥把多的那张桌子挪到教室后面交给来搬桌子的二十班的同学,转身朝他眨了眨眼睛,段庭至感觉自己耳朵绝对红了,他把桌子移到位置上,偷偷用拿过雪糕的手捏着耳垂试图降温,心里默默骂自己绝对是世界上倒数第一会和人相处的人,段庭至坐着拆雪糕袋子,旁边的宋屿峥收拾着他的课桌。
      教室里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冬天的风从外面挤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段庭至感觉到旁边座位上坐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呼吸声很轻,收拾书的声音很轻,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他在心里把宋屿峥说的那句“离得近”又回想了一遍。
      “离得近”——现在是真的离得近了。
      十九班的节奏比二十班要紧凑一些。段庭至上课的时候很专注,他习惯了用文化课的难度来对冲体育上的挫败感。至少在课堂里,他是游刃有余的,老师讲的东西他大多数都提前预习过,做题的速度也比别人快。
      宋屿峥坐在他旁边,他上课的时候有时候会走神,笔在草稿纸上画一些看不出形状的线条,画一会儿又把它们涂掉。段庭至偶尔会瞥见那些涂掉的线条,猜测那大概是什么训练计划的草图或者别的什么。
      有一天课间,宋屿峥转过头来问他一道物理题。宋屿峥的睫毛在这个距离下根根分明,段庭至莫名有点紧张,把笔握得很紧,讲的过程中宋屿峥一直没有打断他,只是听着,等他说完了才点了点头。
      “你讲得比老师清楚。”宋屿峥说。
      段庭至被他这句直白的夸奖弄得耳朵又热了,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低头翻了一页书假装在找什么东西。
      中午下课之后,宋屿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问他要不要一起去食堂找阿阳吃饭。段庭至本来想拒绝,他怕打扰他和阿阳的相处,但宋屿峥站在门口等着他,书包已经背好了,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如果他不去,宋屿峥就会一直在那里等。他不太会拒绝人,更何况在这个班宋屿峥是第一个接纳他的人。段庭至站起来,跟他一起出了教室。
      但不巧的是阿阳那天被老师叫去默写了,没法准时出现在食堂。段庭至和宋屿峥端着餐盘找了个位置坐下,面对面地吃。段庭至低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宋屿峥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
      段庭至想起来在阿阳生日那天听谁说过一句宋屿峥胃不好,就又低头吃饭了,没有催他。那顿饭吃了一个小时,食堂里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他们周围的位置换了好几拨人,但段庭至和宋屿峥一直坐在那里,偶尔说一两句话,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吃东西。段庭至发现和别人相处的时候沉默的氛围对他来说不再是一种压迫了,和宋屿峥在一起的时候,安静是好的,像水面上那种不晃动的时刻。
      后来他经常和宋屿峥一起吃午饭,有时候阿阳也在,三个人坐一张桌子,有时候阿阳不在,就他们两个人。看着宋屿峥笑眯眯的眼睛,在那双浅棕的瞳色里,段庭至慢慢学会了在宋屿峥面前不用时刻提着一口气,不用怕自己说错话,更不用怕自己不讲话会不会不太好。宋屿峥不太会对人下判断,至少不会当面下判断。他情绪很稳定,温温柔柔的酒窝里存着的是让人安心的微笑,像一潭水,不深不浅的,段庭至觉得自己可以在里面安心的待着,不用浮上来面对世界,也感受到能包容所有的温柔。
      冬天天黑得早,晚训结束之后,天已经暗下来了。段庭至训练完打算回寝室洗个澡,刚快走到出口就碰到阿阳,阿阳跑得满头大汗,看样子也是刚下训,看见段庭至阿阳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嚎叫快饿死了,段庭至不太习惯这么近的身体接触,但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个人一起走出田径场,段庭至看见宋屿峥站在门口步行道上的阴影里,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些白。
      “诶你今天怎么这么早?”阿阳走过去拍他肩膀。
      宋屿峥抬起头,收起手机。“今天收工早,一起吃饭。”
      三个人往食堂走,冬天晚上的风很硬,吹得路边的光秃秃的树枝嘎吱嘎吱地响。段庭至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走,阿阳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说今天冷死了得喝碗热汤,段庭至落在后面两步,宋屿峥也慢下来,跟他并排走。
      “你明天早上加训?”宋屿峥问。
      “嗯,王教练说再加练几组专项力量。”
      “几点结束?我明天帮你跟老师讲一声”
      “应该九点左右。”
      宋屿峥点了点头,没有接话,段庭至也没有追问。两个人在冬天的风里并排走着,呼出的白气被风卷走了又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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