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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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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是他住进体校的第一个晚上。
晚上很晚的时候一个长相清秀的男生推门进来,段庭至还没反应过来,阿阳已经从椅子上窜起来,“这就是宋屿峥,咱舍的另外一个人,这是段庭至。”阿阳笑着给那个男生和段庭至互相介绍,段庭至人还愣着,那个男生淡淡的笑起来跟他点头,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几块白色包装的零食,“这是我妈妈亲手做的雪花酥,留着给你的。”段庭至磕巴了一下,摸摸脑袋笑着赶快接过来说谢谢。
熄灯之后宿舍里沉进了黑里,另外两个人都已经躺下了,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错着响。段庭至仰面躺着,眼珠适应了暗度之后才慢慢辨认出天花板,是一块一块白色的板材拼接的,接缝处有一条细细的、笔直的线,把整片白顶割成均匀的方块。他顺着那些方块的排列从左往右数了三遍,又从右往左数了两遍,数到眼睛发酸了,还是睡不着。他又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算作一次,数到一百挂零的时候意识终于软了下来,快要滑进睡眠的边缘,但他在那个边缘上翻了个身,清醒又浮上来了。
他摸出手机按亮屏幕,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没有新消息,他给他哥发的那条“我到体校了”还停留在已读的状态。那个“已读”两个字底下没有别的东西,像一粒被搁在桌面上的种子,安安静静的,不发芽也不腐烂。他往上翻聊天记录,拇指划过的屏幕一行一行地亮起来又暗下去,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他哥帮他办入学证明的那几天,他哥叮嘱他说“你到了给我发消息”,他回了一个“嗯”。他把界面滑到最底下,昨天他哥打过来的生活费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数字后面跟着一个“已到账”,他没有点开。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头边上,屏幕的光朝下,被枕头吸干净了。
他又翻了翻通讯录,手指在那个备注为“妈妈”的名字上停了一瞬,像一只蜻蜓落下来又飞走了,重新闭上眼睛的时候黑暗里的轮廓正在慢慢地稳住,像一杯浊水正在澄清。
他忽然想起出门前他妈削的那个苹果,保鲜膜蒙着,切口已经褐了,应该是昨天晚上削好的,放在茶几上想让他早上带在路上吃。他妈对人好的方式总是密不透风的,那层保鲜膜封得太紧,苹果表面的水分凝在塑料膜内侧汇成细密的水珠,像一层薄薄的汗。他想起那些年冬天他妈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掖被角的时候动作很轻,但他从来都是醒着的,他只是闭着眼睛不动,感觉到那只手在被角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带起一小片流动的微温。他妈太好了,好到堵死了所有的呼吸孔,他在心里怒吼,但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因为他知道说出口了那层保鲜膜会碎,会露出里面那颗已经褐了的、不能再吃的苹果。
他翻了身面朝墙壁,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的布料带着新棉花的气味,干净到有些寡淡,那种气味不属于任何他认得的地方。他吸了一口那口陌生的空气,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呼出来。那口气在枕头里散成一小团温热,然后被布料的纤维吃掉了。
第二天他醒得早,天还灰着,宿舍里另外两个人都没醒,他听见呼吸声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持续地传过来,深浅不一。他踩着梯子从床上下来的时候把动作放得极轻,脚掌落地的那一下几乎没有声音。洗漱完换了训练服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串,在他身后又一盏一盏地灭了。
王教练已经站在跑道边了,正在压腿。他看见段庭至来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顿了一拍,“来这么早,你先活动,今天跟着队伍走,不急。”
段庭至站到跳远组队伍的末尾,跟着前面的人做同样的动作,拉伸、踢腿、小步跑。体校的热身节奏比省实验快得多,他不敢慢,每一个动作都拉到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再收回来,拉到头的时候韧带末端的酸胀像一根线从他脚底一直连到后颈。
技术练习的时候王教练让每个人轮流做一组,他在旁边看。轮到段庭至的时候他站上起点,脑子里把动作过了一遍,只能照猫画虎的试着做。他以前在省实验几乎没正经练过什么动作技术,教练的注意力多数时候放在径赛组那边,跳远只是顺带,让他“自己找感觉”而已。他摸索着跑出去,助跑的节奏在最后几步乱了,跑到起跳板前面的时候他的脚步迟疑了那么一瞬,那一瞬很短,像一个句子中间的逗号停顿,但这个停顿让整个句子的意思都偏了。他的起跳角度歪过去,落地的时候身侧先着地,整个人扑在沙子里,膝盖蹭过沙面,火辣辣地疼。
王教练走过来把他拉起来,手掌拍了拍他肩膀上的沙。“步子乱了点,”他说,“你以前没练过这个吧?没事,后面我慢慢教。”段庭至低着头,他的视线落在沙坑边缘被自己弄乱的纹路上。嗯了一声。回到队伍尾巴的时候他把膝盖上的沙粒拍掉了,擦伤的地方被汗水渗着,一下一下地跳着疼,他装作没有感觉,他不敢看旁边的人,怕他们脸上有某种表情,他不知道自己更怕哪一种,是嫌他笨的,还是觉得他可怜的。
上午训练结束的时候阿阳跑过来喊他去食堂,他摇头说你先去。阿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劝,只说“你记得去,一会没菜了”。等人都走散了,他一个人在沙坑边上坐了一会儿,九月底的太阳已经把沙子晒烫了,他伸手插进沙子里,五指收拢攥了一把,细沙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得越快他攥得越紧,但攥得再紧到底还是留不住。他感觉到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刚才那几步踉跄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重放,像一盘卡了带的录像被反复倒回去又播放,倒回去又播放。
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个玻璃缸里,之前是学习的缸,现在换了一个更大的、里面灌满了沙子的缸,他还是在里面撞来撞去,四壁透明、看不见但撞上去的时候每一面都是硬的。
他站起来往食堂走,食堂里已经排了长队,他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来,低着头吃。旁边几桌的人在聊天,笑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着,他坐在那些声音的中间,但那些声音像水一样从他旁边流过去了,跟他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东西。他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嚼着嚼着,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赶紧低头喝了一口汤,紫菜蛋花汤已经凉了,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膜,喝进去有一种淡淡的腥味。
下午他还是会被小栏架绊到,有时候是脚尖磕上去,有时候是整个腿扫过去,橙红色的小栏架被他撞得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半然后落在地上,塑料碰撞地面的声响沉闷但刺耳。段庭至觉得自己跟着那些栏架一起飞起来又摔下去,那种失重感让他胃里空了一下又沉了一下。王教练让他自己对着镜子练动作,他对着镜面做了二十几次,做到小腿前侧发酸、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才停下来。
回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经过游泳馆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水声,哗、哗、哗,均匀而持续地响着。他隔着玻璃窗往里面瞥了一眼,池水在顶灯的照射下蓝得发亮,水面被划开又合拢,一道身影在水里移动着,手臂切过水面的姿态很流畅,像一把被反复打磨过的刃。
他不知道那是谁,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两秒就转身继续走了,那时候宋屿峥对他而言还是一个在宿舍里见过几次面的名字和一张浅淡的侧影。他不知道那道在水里移动的影子就是那个会给他留雪花酥、笑起来像僧人一样温润的人,也不知道后来这个人会在他的人生里占据多深的位置。那时候他只知道自己的左脚跟落地的时候又疼了一下,像一粒砂子硌在鞋垫底下,不至于走不了路,但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他以为这只是练得猛了,休息一晚上就会好,然后低着头继续走他的路,把那只脚落地的力度放轻了一些,试图避开一个正在悄悄扩大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