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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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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庭至十六岁那年的初秋,做了他人生里第一件真正称得上叛逆的事情。
他背着书包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把他拖在地上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下了五层楼,推开单元门,外面是灰蓝色的清晨,风里带着九月初特有的那种干燥的凉意。梧桐叶子开始在枝头变黄了,像被火燎过一般的边缘卷起来。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有回头。身后那栋楼里,五楼靠东那扇窗户还黑着,他爸妈还没醒。他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发现他不见了,也许等早饭端上桌的时候,也许等他该去上学却没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他留了一封信压在书桌上,故意用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得过书法奖的漂亮楷书被他故意摆的扭曲,信里只有两行:我去练体育了,不用找我。
写这封信落笔前他以为他应该大快人心的潇洒落笔,然后再潇洒离去,但事实上他从拿起笔的那一刻起,手在抖,抖得他得把两只手攥在一起才能停下来。他用左手压住右手,感觉到右手的指尖冰凉,指关节被他自己握得发白。
客厅里很安静,茶几上还摆着他妈昨天晚上削好的苹果,用保鲜膜蒙着,切口已经氧化成褐色了。他看了一眼那个苹果,想起他妈削苹果的时候低着头,鬓角的白发从耳后滑出来,她也没去拢。
他转过身,走了。
去体校的路他提前查好了。坐公交,下了车还要走一公里多。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塞了几件目前换洗的衣服和他的一点日常用品、他的比赛证书和体检报告、还有他哥和他一起去办的入学证明、一个充电宝。他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少到他下地铁的时候掂了掂背包,觉得轻得有点不真实。
车上没什么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窗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他看着窗外的建筑从高楼变成矮楼,又从矮楼变成高楼。天已经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灰扑扑的建筑照出一层暖光。
他靠在椅背上,公交车左右摇摇晃晃,段庭至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河里的石头,水流会把他带到哪里去,他完全不知道。但至少,河里的水是流动的,冰冰凉凉的慢悠悠的,不像家里那个玻璃缸,他从前觉得自己像一条在缸里撞来撞去的鱼,再怎么扑腾也出不去,缸壁透明,看得见外面但永远碰不到。现在河水流着,他沉在河底,被水流推着往前走。
段庭至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虽然没有腮,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淹死,但至少水是凉快的,凉得让他清醒。
体校比他想象的要大。
大门是铁艺的,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写着学校的名字。门卫大爷坐在传达室里看电视,头也不抬地给他指了路,说报到去综合楼教务处。
段庭至走进去的时候,那些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他身边走过去,有人抱着排球,有人肩上搭着毛巾,有人在跑步,钉鞋从塑胶跑道上来踩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哒哒的声响。他低着头走,步子很快,背包带被他攥得紧紧的,他总觉得会有人往这边看,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不速之客,他们会猜他是来干嘛的吗,会说他看上去就不专业肯定不是来上学的吗,段庭至眼睛直直的往前看,薄薄的阴霾蒙在视线前,今天,大概是个阴天吧。
教务处在综合楼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里。负责接待他的老师大概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翻了他带来的材料,点了点头,“你的档案已经转过来了,班主任那边都安排好了”。老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就是那个从省重点转过来的?听说你文化课成绩很好呢”。
段庭至耳朵红了一下,心里支支吾吾的没敢张开嘴,也不知道该怎么接。他站在办公桌前,不敢直视老师的视线,手垂在身体两侧,像罚站似的。
“你来的时间比较晚,高二开学有几天了都,我们学校对学生的文化课抓的很严,按规定新生得先去普通班,为了方便教练与班主任之间的交流和管理,我们学校的文化课实行的是每两个运动队为一组,一组里两个班,一个快班一个慢班,田径游泳组的快班是十九班,普通班是二十班,所以你文化这边记得今天抽时间去找二十班的班主任李清老师报道,办公室在这栋楼的219,体育这边可能掉了不少进度,负责教练姓王,叫王伟,他的办公室在这栋楼的五楼504,具体的训练安排和田径队的一些事项他会跟你讲。宿舍在3号楼412,三个人一间,室友都已经在了,你过去直接住就行。”老师把各项资料整理了一下之后递还给他,段庭至说了声谢谢,从教务处出来,手里又多了一张新生入住单和生活时间表。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把那张时间表看了一遍。上面学习课程安排他大概都清楚了,但关于训练的那些数字和频率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每周六次、每次三小时、晨练加晚练、专项训练加体能训练······他以前是省重点的体育特长生,一周只有四练,每次一个半小时,更何况他妈妈管他管得严,去训练的次数没有别人多。他中考文化成绩仅仅只差了省重点录取线几分,他嗤笑一声,要不是那差的那几分,他估计他妈都不能允许他用体育特长生的身份去上学,多丢人呢,他把表折好放进口袋,往宿舍楼走去,初中的时候他瞒着他妈偷偷去训练,要不是他哥,他早晚估计也要暴露,初中的成绩他妈还能日日坐在他房间里跟打陀螺一样打的他勉强应付转起来,高一那一整年他实在是认识到自己确实不是读书那块料,他妈跟着屁股后面拿鞭子打,他实在是坚持不下去没法转起来了,正好出去的比赛一下拿了个好名次,这点上也许还得感谢他爸妈,给他生了这么好的身体素质,也得感谢他教练,帮他联系转学的相关事情。
3号楼是一栋四层的旧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楼道里有消毒水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是很难闻,只是很陌生。段庭至爬上四楼,找到412,门是虚掩着的。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钟,有人在里面。他不太敢在人多的地方露面讲话,他从小性格内向,也许就和他妈天天骂他的一样没有用,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有人喊了一声“进来”,声音很清脆。
段庭至推开门,宿舍比他想的小一些,宿舍是上床下桌的配置,有两张床已经铺了被褥,其中一张靠窗的书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男生,正歪着头打量他。那个男生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皮肤偏黑,头发剪得很短,支起来的头毛看起来精神又开朗。
“你就是新来的吧?”那个男生从床上跳下来,几步走到他面前,“我叫陈立阳,跳高的,他们都叫我阿阳。”
段庭至被他这股热乎劲儿弄得有点手足无措。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攥着包带的手又紧了一点。
“段、段庭至。”他说。
“段庭至,”阿阳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点了点头,“名字挺好听的,跟小说男主似的。你床在那儿——”他转身指了指靠门那张跟他同边的空床,“被褥学校统一发的,前几天教练跟我们讲了之后正好咱俩同边我就帮你领回来放你床上了,我们寝都特期待你来呢,不过今天是另外那个去训练了,教练给我放假说让我在寝室里等着你来了带着你熟悉一下来着,一年了咱412总算是要整整齐齐的啦。”
段庭至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张床上铺着一套崭新的蓝白条纹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枕头上还压着一只塑料盆和一条毛巾。
“……谢谢你。”他绞着衣服下摆说。
阿阳摆了摆手,然后又笑嘻嘻地说:“你看着好高啊,长得也帅,肯定特受欢迎,诶你得有一米八几了吧?练什么项目的?”
“跳远。”段庭至被他说的脸皮泛起热气,眼睛前血液上冲导致的小星星左右乱飞,他的耳朵绝对红了,段庭至掐着衣服保证。
“跳远好啊,”阿阳说,“我也是田赛的,跳高,咱们算半个同行。咱们田径队跟游泳队是一组,就是上课和寝室啥的基本都在一起,咱们寝另外那个就是游泳队的,他是队长,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他特别厉害。对了你吃早饭了没?食堂基本上是白天全天供应,我带你过去?”
段庭至刚放下书包想说不用,但阿阳已经套上外套站到门口等他了。他只好把背包在桌上摆好,跟着他出了门。
食堂在宿舍楼后面,一栋两层的建筑,一楼和二楼排着一溜不同的小窗口。阿阳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学校的情况,什么哪个窗口的包子好吃、哪个时间段洗澡不用排队、田径场东边那个门出去有小卖部可以买饮料零食,他们这边因为比赛多所以手机都交各个教练自行管理,说到这阿阳朝段庭至挑了一下眉毛,“咱田径队和泳队教练合计说我们手机都交给我们自己管理,但是我们田赛组老王说如果有人玩手机违反校纪校规他马上就改成严管模式,所以我们都自觉的很,老玩手机影响训练学习也不好嘛是吧”。段庭至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阿阳笑着开开合合的嘴形,偶尔嗯一声,大部分时候只是点点头努力记下来。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早饭高峰时间刚过,离午饭开始还远。阿阳带着他先去办了饭卡,然后去了二楼,给他指了那个卖面条的窗口,说这里的肉丝面不错。段庭至要了一碗,端着碗跟着阿阳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阿阳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慢悠悠地喝。
“你之前在哪念的书啊?”阿阳咬着吸管,含含糊糊的问。
“省实验。”
“省实验?那文化课很牛啊。你是特长生是不,怎么想着来体校了?”
段庭至低头吃面,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慢悠悠的说:“想练体育,不是学习那块料。”
阿阳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喝完了豆浆,把杯子放下,“他们这会还在训练,一般八点半下训,你要不要去看看?正好跟教练打个招呼熟悉一下场地啥的”。
段庭至点点头,吃完面把碗收了,跟着阿阳往田径场走。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余温,照在红色的跑道上,烫得有些晃眼,红色的气浪层层翻滚。田径场上短跑组在跑弯道,长跑组在绕圈,跳远组的沙坑那边有人在练助跑,溅起来的沙子落在旁边的草地上,还有游泳队的在拉体能。阿阳边走边给他介绍,段庭至站在跑道边上,看着那些人,他们跑动的时候肌肉的线条在阳光下很清晰,步伐稳健,一看就是练了很久的。他忽然有点发怵,他在省实验的时候是练跳远的,但那边的训练条件和强度和这里完全没法比,他引以为傲的那些成绩,在这个环境里大概什么都不算。
“那个就是王教练老王。”阿阳伸手指了一下。沙坑旁边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皮肤被晒得黝黑,正抱着手臂看队员训练。段庭至隔远处看着王教练,手心有点出汗,下意识握成拳的手被掐起了指甲印。
下午的训练段庭至没有参加,王教练说让他先适应一天,明天再正式跟队。他就站在跑道边上看了一下午,看着跳远组的队员从不同的动作技术开始一组一组的做,王教练在旁边拿着本子记数据,偶尔叫停一个人纠正动作。
他注意到跳远组大概有七八个人,水平参差不齐,但最差的那个大概也比他的最好成绩远,因为他甚至都不知道他们做的动作技术是什么。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站在旁边看的时候,两只手攥在背后,指甲不住抠着手心。
傍晚训练结束,阿阳跑过来找他,满头大汗地灌了半瓶水,边拿着毛巾擦头发边说吃饭去。段庭至跟在他后面走,经过沙坑的时候,看见王教练还蹲在沙坑边上,拿手扒拉着沙子。他多看了两眼,王教练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点了一下,说了一句“明天早点来”。
段庭至点了一下头,快步跟上了阿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