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那顿饭 温言和谢珩 ...
-
周一早上温言到公司的时候，谢珩的磨砂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头发像是打理过，比平时规整。桌面上那两只保温杯还在原位，绿萝的藤蔓绕在木棍上，又往上长了一截。温言走到工位坐下，把书包放好。他今天穿的就是谢珩说的那件浅灰色外套，拉链拉到中间的位置，里面的毛衣是干净的，昨天晚上洗过晾干了。
中午的时候谢珩从办公室里出来，站在温言工位旁边说了一句：“六点半，楼下等你。”温言点了点头，谢珩就回去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平时慢。温言盯着表格看了很久，数字一行一行从眼前过去，但他总是走神。他想起谢珩母亲那两次来公司的样子，深色的外套，珍珠项链，还有那个分辨不出意味的笑。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停住了。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不高，光线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绿萝的新叶上，叶子微微朝着光的方向偏了偏。
五点半温言去洗手间洗了脸，把外套领子翻好，又拽了拽袖口。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天暗下来了，路灯还没完全亮，楼群之间有一层薄薄的暮色在浮着。他掏出手机给谢珩发了一条微信：“好了。”
谢珩回了一个字：“来。”
温言下楼的时候谢珩已经站在车旁边了。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外套，比平时正式一些，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衣领。车里面暖风开着，温言坐进去的时候暖意扑在脸上，他系好安全带，谢珩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家餐厅门口。门面不大，灯是暖黄色的，招牌上的字是手写体的，温言没来得及看清全部就跟着谢珩走了进去。餐厅里面很安静，桌子不多，靠窗那一排只坐了一桌人。谢珩的母亲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搭在杯壁上，看见他们进来的时候抬起了头。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珍珠项链还是那条，头发挽着，脸上化了淡妆。她看见温言的时候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看了一眼谢珩，然后把目光转回温言脸上，那个笑容还在，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
“坐吧。”她说。
谢珩在桌子一侧坐下来，温言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肘部几乎碰着。谢珩母亲的目光在他们中间扫了一下，然后把菜单推过来。
“点菜吧。”
谢珩把菜单翻开看了看，点了几样。温言坐在旁边没有插话，他注意到谢珩点了一份清炒时蔬、一份蒸鱼、一份番茄蛋汤——都是他平时在食堂会吃的菜。谢珩点完之后把菜单递回去，服务员收了菜单走了，桌上只剩下那杯水和几只空着的小碟子。
谢珩母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温言：“温言，对吗。”
温言点头。
“上次在公司见过。”她说，“你在二十七楼，谢珩的助理。”
“是。”
“做了多久了。”
“几个月。”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杯壁上慢慢转了一下。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头看着谢珩：“你爸最近怎么样。”
谢珩坐得很直，声音平着：“还行。上周醒着的时间多了一些。”
“他认得你吗。”
“……有时候。”
谢珩母亲没有追问。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重新开口：“我下周要回美国了。”
谢珩没有接话。温言能感觉到他身侧的手臂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了下来。
“回来这一趟，把该办的事办了，”谢珩母亲说，“以后可能不会这么频繁地回来了。”
服务员端了第一道菜上来，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叶子盛在白瓷盘里冒着热气。筷子摆上来，谢珩拿了一双递给温言，温言接过去。谢珩母亲看着这个动作，没有说什么，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
那顿饭吃了大概一个小时。谢珩母亲话不多，偶尔问一句公司的事，偶尔问一句谢珩的身体，谢珩回答得简短，温言在旁边安静地吃饭。但温言注意到一件事——谢珩每次夹菜的时候，第一筷子都会放在温言碗里，然后再夹给自己。清炒时蔬夹了第一筷给温言，蒸鱼夹了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给温言，番茄蛋汤也先盛了一碗放在温言面前。这些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一样，谢珩自己可能都没有注意到。
但谢珩母亲看到了。她看着那碗汤从谢珩手里推到温言面前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她没有说什么，脸上那个笑容还在，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像一张被风吹薄了的纸。
吃完饭出来的时候，谢珩母亲站在餐厅门口，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她抬手拢了一下。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温言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角有很浅的细纹，跟谢珩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出现的那些纹路是一模一样的。但她很少笑——她大多数时候只是嘴角保持着那个弧度。
“你送他回去。”她对谢珩说。
谢珩点了点头。
她看了温言一眼：“天冷，路上小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得像一杯放凉的水。然后她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灯亮了，慢慢汇入车流。
温言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辆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才转过头。谢珩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同一方向。
“走吧。”谢珩说。
两个人上了车。车开出去之后谢珩没有说话，温言也没有开口。挡风玻璃外面是城市的夜色，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滑过去，落在谢珩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他的指节不再像以前那样泛白了，松松地搭在方向盘上，拇指偶尔轻轻蹭一下边缘。
车停在温言楼下的时候，温言解开安全带，但没有立刻推门。他转头看着谢珩，谢珩的侧脸在路灯透进来的光里被照得很柔和，颧骨处那道浅影也淡了一些。
“你妈知道我们的事。”温言说。
谢珩把车熄了火，车内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一丝余温。
“她知道。”他说。
“她没说什么。”
“她不用说什么。”
温言看着谢珩，谢珩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个人在车里昏暗的光线里对视了几秒。谢珩的眼睛里那层薄薄的东西还在，但不像以前那样凝着了，像一面被风吹过的水面，波纹还没有完全平下去。
“她下周走。”谢珩说。
温言点了点头。
“那周末还去医院。”谢珩说。
“去。”
温言推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他回头，隔着车窗玻璃看见谢珩坐在驾驶座上，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搭在膝盖上，肩膀松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进楼道。
上楼进门，换鞋，放下书包，走到窗台前面。玻璃碗里的碎叶子还在，新苹果红着，旧苹果干缩着。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了谢珩：“到了。”
谢珩回了一个字：“好。”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今天谢谢你。”
温言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句号。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跟那几样东西并排放着。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亮痕。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想着谢珩在餐厅里把第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的样子，想着谢珩母亲看着那碗汤时筷子的停顿，想着她说的那句“天冷，路上小心”——声音是平的，但她说出来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小虎牙蹭在枕套上，咔一声很轻。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那顿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