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不爱世人》凤枕

9、初见 苏沐𤋮

　　苏沐?立在层叠巍峨的山巅，脚下铺展着一望无际软嫩青碧的草甸，风拂过，草叶层层翻涌，像流动的绿浪。抬眼远眺，厚重绵密的白雾横亘天地，茫茫一片将远山尽数吞没，身处云雾之中，心头骤然涌上一句诗——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此刻才算真切体会到这份云雾遮眼、看不清周遭的茫然。
　　一道久藏心底、熟稔万分的男声自身后悠悠响起，轻唤二字：“熙儿。”
　　苏沐?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未曾有人这般唤我小字，心头猛地一颤，慌忙回身望去。一名身姿挺拔的青壮年男子立在云雾边缘，一身素色青衫剪裁得体，乌黑长发以温润玉冠规整绾起，一缕细碎发丝自冠侧垂落，随风轻轻晃动。
　　身体全然不受自身掌控，一股难以言说的牵引力道催着我快步朝他奔去，指尖只差分毫便能触到他衣袂，眼前人影却骤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白茫茫云雾里，不留半点踪迹。
　　下一秒天地翻覆，周遭尽数化作无边软云，我直直向下急速坠落。头顶高空隐约悬着一点暗沉墨红，云雾层层阻隔，任凭我如何睁大眼睛，都辨不清那究竟是何物。失重感裹挟着惶恐席卷全身，我猛地浑身一震，失声惊呼：“啊！”
　　满头冷汗浸透里衣，我骤然从简陋木床上坐起身，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床边静静立着一位妇人，年岁将近中年，身形微微丰腴，可眉眼底子生得精致柔和，只是常年操劳磨去几分光彩。身上一件土灰布衣洗得发白，边角磨得发毛，她垂着眼，满眼担忧地望着惊魂未定的我，柔声发问：“瑾儿，怎么了？又是做噩梦了？”
　　叶瑾轻轻点了点头，软糯稚嫩的孩童嗓音带着未散的惊惧：“娘亲，我又梦见那个梦了。”
　　这场怪梦从叶瑾记事起便如影随形，片刻不得安宁。数月前我们全家迁居至此，起初一段时日，梦境竟彻底消失，叶瑾本以为往后能夜夜安睡，谁料前段时间又反复重现，连日来我从没睡过一个踏实安稳的觉。
　　娘亲抬手在粗糙布衣下摆擦了擦掌心薄汗，缓步上前，温热手掌轻轻抚过叶瑾的发顶，温声安抚：“既然醒透了，快去梳洗一番，出来吃早饭。”
　　叶瑾撑着发软的身子爬下小木床，挪到简陋铜镜前净手擦脸。镜中映出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奶娃娃，脸蛋清瘦，肌肤莹白细嫩，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格外灵动，下颌线条小巧尖细，身形单薄，瞧着便有些营养不良，模样平平无奇，只是孩童独有的软嫩惹人怜惜。
　　叶瑾挑了一件浅粉小襦裙换上，拿木簪简简单单挽好松散的发髻，迈步走出卧房。堂屋木桌旁只坐着父亲一人，墨蓝中衣外罩一层轻薄白纱，标准书生打扮，眉眼弯弯，唇形偏薄，周身自带着温文儒雅的书卷气韵，正端着瓷碗安静用饭。
　　叶瑾小步跑到桌边，脆生生唤道：“阿爹，早。”
　　父亲闻声立刻放下碗筷，伸手将叶瑾打横抱起，轻轻搁在身侧木凳上，目光温和落在我脸上：“瑾儿今日醒得这般早，待会儿阿爹要去书院，要不要跟着一同前去？”
　　如今叶瑾已满六岁，父亲觉着正好该提早带我接触诗书典籍，早早开蒙。
　　叶瑾歪着小脑袋，满眼茫然，全然不知书院究竟是何等去处，只知晓那是父亲每日必去之地，一待便是整日，直至暮色沉沉才归家。我只当是一处能肆意玩耍的地方，当即眉眼弯起，欢喜应声：“好呀！”
　　早饭草草吃过，叶瑾跟在父亲身后，迈着短短的小碎步一路随行。许是见叶瑾步子太小，走得吃力，父亲干脆俯身将我抱起，一手稳稳环住叶瑾的腰，大步朝着书院走去。
　　不多时便抵达书院门前，高大青灰围墙圈出院落，门口立着两根朱红漆木柱，踏上五层平整石阶，才能看见正中悬着一块竖匾，上面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大字。
　　叶瑾年纪尚幼，识字寥寥，自是认不出匾上文字。父亲将叶瑾轻轻放在石阶上，书院大门敞开，院内静悄悄的，没有半分热闹气息，只教人觉得压抑肃穆，半点不好玩。父亲抬脚往里走，叶瑾亦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
　　沿路鲜少撞见行人，前方长廊迎面走来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见了父亲，立刻垂首躬身，双手交叠于身前，规规矩矩行了一揖：“叶先生早。”
　　叶夫子淡淡颔首回应：“早。”二人擦肩而过，脚步未停，转瞬便各自走远。
　　穿过长廊，叶夫子带着叶瑾走进一间宽敞学舍，屋内早已坐满十二三岁的少年学子，人人身着统一书院青衫。方才还喧闹嬉闹的屋子，在叶夫子踏入的刹那瞬间鸦雀无声，一众少年慌忙收了玩闹心性，各自坐回案前板凳，端正坐好。
　　叶瑾寻了个角落静静待着，听着满室晦涩诗书，只觉困意翻涌，心底暗自嘀咕，这书院果然无趣至极。叶瑾忍不住四下张望，手脚发痒总想乱动，却又不敢打破这满室规整肃穆的氛围，只能安分蜷在一旁。
　　授课很快结束，叶夫子低头嘱咐我：“瑾儿，阿爹稍后还有琐事要处理，你先留在这儿，同几位哥哥玩耍片刻。”话音落罢，他便转身离去，独留我一人待在学舍。
　　叶夫子一走，少年们瞬间恢复先前的嬉闹模样，追跑笑闹不休。三名少年径直朝叶瑾走来，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微微俯身，手指用力捏上叶瑾的脸颊，嬉皮笑脸开口：“小丫头，哥哥们带你去院外闲逛好不好？”
　　他指尖力道很重，捏得我脸颊生疼，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心底生出几分抵触，当即挥舞肉乎乎的小手拍开他的手掌，鼓着腮帮子气鼓鼓道：“我才不要跟你们去！”
　　说罢我转身就往外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寻到父亲带我回家。
　　可踏出学舍，长廊内外早已不见叶夫子半分身影。叶瑾憋着一肚子闷气，顺着长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自以为记下了来时路线，哪知书院回廊交错，宛若迷宫，走了半晌，彻底辨不清方向，迷了路。
　　辗转许久，叶瑾总算寻到一处院内花园，当中矗立着一棵参天古树，枝繁叶茂。走得腿脚发酸，叶瑾顺势坐在树下石棋盘旁的石凳上，秋风掠过，枯黄树叶簌簌落在石面上。
　　望着散落一地的落叶，叶瑾心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若是爬上这棵参天大树，定能看清整座书院布局，找到父亲。叶瑾当即上前，伸开双臂紧紧环住粗壮树干，铆着劲儿想要往上攀爬。
　　可凭叶瑾六岁单薄孩童的力气，这般举动无异于异想天开，远远看去，只像个小小的奶娃娃徒劳抱着大树，模样滑稽又无助。
　　不知何时，身后静立一人，手中握着一把竹扫帚，身上衣衫与书院学子截然不同。他淡淡开口，清冷声线打断我的动作：“小娃娃，你在这儿做什么？”
　　叶瑾猛地回头，方才看清来人，正是清晨长廊中和父亲相遇的那名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岁比叶瑾大上许多。此刻叶瑾才细细打量他的样貌，一双狭长丹凤眼，眉峰平直，脸上无半分笑意，神色淡漠疏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长廊四下空空荡荡，再无旁人，叶瑾窘迫地攥紧衣角，小声开口求助：“大哥哥，我和阿爹走散了，能不能带我去找他？”
　　他一早便看见叶瑾随叶先生前来，自然知晓回授课学舍的路。少年将扫帚斜靠在树干上，伸手牵住叶瑾的小手，一言不发，领着叶瑾往原路折返。
　　短短一段路转瞬即至，刚走到学舍外的长廊，他便不动声色松开叶瑾的手，并未将叶瑾送至门口。叶瑾望着近在眼前的房门，心中暗自诧异，原来距离这般近，自己方才却绕了许久才寻到此处。叶瑾刚转过身想要道谢，少年已然转身走远，叶瑾甚至来不及开口询问他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