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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诗会 叶瑾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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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瑾跟着阿爹来如海书院读书已有一段时日,再抬眼望向书院正门,牌匾上红漆镌刻的四个大字叶瑾已然认得——如海书院。这名字藏着深意,喻指治学读书如同奔赴浩渺沧海,天地辽阔,学海无边。
叶瑾熟门熟路顺着长廊往里走,径直来到阿爹授课的学舍,轻轻推开门,寻了靠窗一处边角空位安安静静坐下。坐在我正前方的少年,正是先前下手没轻没重、捏得叶瑾脸颊生疼的那人,听见动静,他回头瞥了叶瑾一眼,随口招呼:“瑾儿,今日来得早。”
叶瑾没什么兴致同他搭话,只敷衍地轻轻点了下头。不多时,阿爹缓步踏入学舍,在堂中正位的木椅落座,案头堆叠着厚厚几册书卷。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书页,便慢条斯理地为一众学子讲起书中义理。
书中字句深奥,叶瑾依旧只能听懂大半,远谈不上通透。听了不过半堂课,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脑袋昏沉得厉害,索性伏在冰凉的木案上,懒懒趴着。
阿爹本就没指望区区六岁的叶瑾能吃透经义,见状也不曾出言管束。叶瑾侧过脸颊,百无聊赖盯着窗外枝桠间蹦跳的小鸟,叽叽喳喳啼鸣不停,心底暗自好奇,不知这群小生灵究竟在互相诉说些什么趣事。
一炷香的课业转瞬结束,阿爹合上蓝封皮的典籍,抬眼望向满堂少年,声音温和清晰:“几日之后书院筹办诗会,诸位早些筹备,切莫临时无措。”
说罢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叶瑾连忙迈着小短步紧随其后。刚至门口,便见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立在廊下,女子生得一副姣好容貌,身形清瘦,肌肤白里透红,瞧着年纪尚轻,一身织锦衣裙华贵细腻,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世家小姐。
她目光落在跟在阿爹身后的叶瑾身上,微微提起裙摆屈膝蹲下身,一双修长白皙的玉手托着一方油纸小包,轻轻拆开,里头静静躺着几颗色泽鲜亮的糖果。
她眼底带着几分哄逗孩童的笑意,捏起一颗糖在叶瑾眼前慢悠悠晃了晃,柔声哄道:“瑾儿,要不要吃糖?”
叶瑾终究只是个六岁奶娃娃,哪能抵挡糖果的诱惑,当即眼睛一亮,开开心心伸手接了过来。阿爹这时才留意到叶瑾手中的糖块,无奈开口叮嘱:“瑾儿少吃些甜食,吃多了容易蛀坏牙齿。”
女子轻笑出声,指尖轻轻捏了捏叶瑾的脸颊,语气宠溺:“无妨,不过一两颗,就让瑾儿解馋罢了。”递完糖果,她直起身,同阿爹并肩往别处走去,独留叶瑾一人站在廊下。
转眼便到了诗会当日,整场盛会设在书院后花园正中。园中立起一座木质高台,台身两侧分列两面锣鼓,四下人流往来不绝,是书院难得一见的热闹光景,平日里冷清的院落,此刻挤满了各方学子。
叶瑾在人群里细细张望,却始终寻不到那日我迷路时,牵我原路返回的少年。先前叶瑾也曾几次独自来花园等候,可自那次之后,他仿佛凭空从书院消失,再无半分踪迹。叶瑾心中虽有几分疑惑,却也未曾放在心上,只是暗自纳闷为何再也遇不见他。
这场诗会是本院与邻院联合筹办的联谊盛会,叶瑾年纪尚幼,不算在册学子,没有登台参赛的资格,只能独自坐在花园外围的回廊石阶上,静静旁观众人比拼。
诗会分三轮比试,层层递进。首轮为猜字谜,积签越多者名次越靠前;次轮应对诗句,需即刻接出上句对应的下句;末轮最为严苛,极考验诗文记忆功底,每一轮都会淘汰大半人,直至最后决出三位优胜者。
花园回廊两侧挂满五彩斑斓的纸签,每一张都写着各式谜题。叶瑾虽不能上台参赛,闲来无事盯着签纸推敲谜底,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叶瑾随手拿起身侧一张黄纸签,上面题写一行小字:风含翠篠娟娟净,雨裛红渠冉冉香。可我识字尚且不全,通篇大半字句都认不出,更遑论猜出背后谜底。
正蹙眉思索间,一道熟悉的少年音自身后响起:“谜底是荷花。”
回头看去,正是先前总爱捏叶瑾脸的少年,他顺着长廊缓步朝叶瑾走来,手中已经攥着厚厚一沓答完谜题的纸签。行至叶瑾身旁,他伸手抽走叶瑾捏在手里的黄签,挨着叶瑾寻了处石凳坐下,晃了晃手里的签纸,眉眼间满是得意:“照这般势头,今日定是我们如海书院拔得头筹。”
“那可未必。”
一道清亮沉稳的声音从旁传来,叶瑾转头望去,是邻院一名十二三岁的学子,年纪不大,周身却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自持。他手中握着的解谜纸签,数量几乎是秦烨的两倍,淡淡看向我们二人开口。
不多时,首轮猜谜环节落幕,显而易见,邻院学子拿下的谜题签数遥遥领先。比试转入第二轮对诗环节,叶瑾院推举上台的人正是方才同我说话的少年,至此我才知晓他名叫秦烨——往日叶瑾甚少与他搭话,竟到今日才得知他的名字。
秦烨意气风发迈步登上高台,邻院也很快派出一名学子应战。主持诗会的青年立于台中央,朗声开口:“诸位听好,第一题——”
起初二人应答皆是行云流水,可随着题目愈发生僻晦涩,两人渐渐面露难色。又一题缓缓道出:“请听题,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话音落下,台上二人同时僵在原地,蹙眉苦思半晌,始终没能接出下句。
叶瑾在攒动的人群缝隙里,忽然瞥见一道熟悉清冷身影,正是当初送叶瑾寻回学舍的少年。叶瑾连忙拨开往来的人群朝他走去,还未走到跟前,便听见他极轻地吐出一句诗:“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他站在花园最偏僻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周遭所有人目光都聚焦高台,无一人听见这句应答。叶瑾情急之下,扬着稚嫩的嗓音,清晰将他方才的诗句复述了一遍。
全场瞬间一片寂静,所有人皆是一愣,主持的先生怔了许久,才惊声宣布:“答对了!”谁也不曾料到,答出这句冷僻诗句的,竟是个六七岁的小女童。
邻院一位年长先生见诗句由叶瑾口中说出,只当叶瑾是天赋异禀的神童,上前问道:“这句诗,是你自己答出来的?”
叶瑾转头看向身侧立着的少年,伸手指向他,如实回话:“不是我,是他先说的,我只是替他说出来而已。”
那先生顺着叶瑾的手指望向少年,见他身上粗布衣衫,并非两院制式学子服,分明是书院打杂的小厮,神色顿时带上几分傲慢轻视,语气刻薄:“书院诗会何等雅事,何时连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掺和进来了?”
少年听见这番奚落,肩头微微一垮,垂首攥紧袖口,转身便想默默离开。叶瑾望着他窘迫难堪的模样,心底替他愤愤不平,当即往前站了半步,挺直脊背出声回怼:“读书本意,便是给世人一个改换命运的机会,学问从来不分高低贵贱,何来阿猫阿狗之分?”
他猛地抬眼,定定望着挺身而出的叶瑾,眼底情绪翻涌。在场所有人也尽数怔住,半晌无人言语,皆觉小小女童勇气难得,所言更是句句在理,无从辩驳。那邻院先生顿了顿,再度开口发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