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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序章仙心轻信 ...

  •     天色刚破开一层浅白,晨雾还笼着长街屋瓦,整座客栈大堂空荡荡的,尚无半分食客踪影,只有扫地抹桌的店小二,与一早等候在此的鸢儿二人。
      鸢儿缓步走到柜台前,望着正擦拭木桌的店小二,轻声开口:“小哥,昨日我们抵押在此的那块羊脂玉佩,我今日来赎回去。”
      店小二停下手里的抹布,从贴身衣襟内取出那块温润剔透的玉佩。玉质细腻光泽莹润,他昨日刚收下,还没来得及细细把玩,见来赎玉的竟是昨日那名女子,眼底不由生出几分旁人的揣测,好心出言提点:“姑娘,我瞧那位公子衣着华贵,出手却身无分文,这般行事,怕是专门哄骗女子的轻薄小白脸,你可得多留心,别被花言巧语蒙骗了去。”
      鸢儿闻言,低低笑出声,掌心摊开一只黑底绣翠绿云纹的钱袋——那正是前日溪云在街上被小偷扒走、她悄悄捡回的钱袋。她从中取出足量银两,轻轻推到柜台之上,语气笃定温和:“他绝非那种人。”
      店小二望着眼前一幕,暗自腹诽,只当又是个深陷情意、看不清人心的痴情姑娘。说到底,她拿溪云遗失的银钱赎回溪云的玉佩,真要论起来,谁才是暗藏心思算计人的那一个,还真说不准。
      鸢儿小心将玉佩收好,又额外付了银两,点了满满一桌精致早点,静静坐在桌边等候溪云下楼。
      自打溪云应鸢儿引荐,在戏楼落脚做事,戏班给的薪俸微薄得近乎可有可无,好在老板体恤,管吃管住一应周全。溪云本就生于仙宫,金银凡财于他而言,从来无关紧要,半点不曾放在心上。
      往后几日,二人日日相伴,形影不离。白日一同在戏台后台忙活,鸢儿着戏衫描花钿,登台婉转唱曲、翩然起舞;溪云执一支玉笛立在侧台,指尖起落,吹起清柔曲调为她伴奏。待到夜幕降临,月华倾泻,二人身影双双落进戏台外一汪碧绿湖水之中,波光漾动,将鸢儿抬袖旋身、蹙眉浅笑的模样,尽数映进溪云澄澈眼底,刻在心底。
      原以为这般安稳日子能长久持续,那名闹事的纨绔公子,因溪云那日出手震慑,接连两三日光景,再也不曾现身寻事。可这天,两道略显刻薄的身影寻到了戏班后院,正是鸢儿的叔婶,此番登门,只为向她讨要银钱。
      紧闭的厢房内,光线略显昏暗。鸢儿从怀中摸出那只偷藏许久、本该属于溪云的钱袋,递到叔婶手中。二人掂了掂钱袋分量,眉头当即皱起,脸上满是不愉。
      “这冤大头瞧着一身贵气,家底定然丰厚,鸢儿你可得再想想办法,从他身上多套些银两出来,这点钱根本不够填窟窿。”说罢,他们一把将钱袋收紧,妥帖藏进衣襟。
      鸢儿自幼无父无母的凄惨身世不假,可所谓被强许给纨绔富家公子,全然是她与叔婶一同编造的谎话。那纨绔原是她远房表哥,三人常年串通,借着“英雄救美”的戏码,引诱那些爱听戏、心性单纯的富家子弟,假意卖惨博取同情,实则只为骗取银钱度日,世间哪有这般多恰好落难、等候旁人搭救的薄命戏子。
      几人正压低声音算计商议,房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溪云怀中抱着一件件整理平整、浆洗干净的戏服,迈步走入,戏楼隔音厚重,他在外全然不曾听见屋内密谋。一边进门,他一边温声唤道:“鸢儿,你的戏服我都收拾妥当了,你来看看合不合心意。”
      话音未落,抬眼便撞见端坐屋内喝茶的陌生男女,空气瞬间凝滞,满室尴尬无处遁形。
      鸢儿心头一紧,面上却半点不露破绽,当即抬手从发髻拔下一支嵌着细碎粉钻的银钗,递到叔婶跟前,眉间凝起一层刻意装出的愁苦:“叔叔婶婶,这支发钗你们先拿去典当换些银两,暂且补上缺口,余下的钱我再慢慢想办法。”
      叔婶二人何等圆滑世故,一眼便懂她的暗示,连忙接过发钗,脸上立刻堆起泫然欲泣的委屈神色,唉声叹气:“眼下也只能这般凑合了。”客套两句,便脚步匆匆快步离去,不愿多留片刻。
      等人影彻底消失在巷尾,鸢儿才故作方才才察觉溪云在场,飞快敛去眼底算计,装作无事发生,缓步走上前,伸手接过他怀中的戏服细细翻看,语气如常柔和:“都整理好了?我瞧瞧。”
      溪云静静望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心底生出浓浓的怜惜。只当她是不愿让自己卷入烦心事,怕徒增他的烦忧,才刻意遮掩。他上前一步,轻轻握住鸢儿的手腕,眉眼间满是护持之意:“鸢儿,是不是前日那群泼皮又上门为难你?你只管告诉我,我这就前去替你教训他们,为你出头。”
      鸢儿的手被他牢牢握在掌心,抬眸看向眼前温润干净、一心想要护她周全的少年郎,心底竟莫名掠过一丝不忍。可她做这行骗局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早已练得铁石心肠,怎会因一时心软就此收手。
      她轻轻抽回手腕,轻声疏离道:“公子不必待鸢儿这般上心,你我不过萍水相逢,我欠你的实在太多。”
      可朝夕相伴的几日相处,早已让溪云对她生出不一样的情愫。在他眼中,鸢儿绝非仅有一副动人容貌,她孤身挣扎在市井底层,扛尽人间苦楚,却依旧乐观坚韧,敢于对抗世事不公,是独一无二鲜活又耀眼的女子。
      他语气诚恳,不带半分客套:“鸢儿,往后你不必总唤我公子。你我早已是知己好友,无论遇上何等难处,只管直白告知,我定会拼尽全力帮你。”
      鸢儿猛地松开他的手,长久压抑的伪装借着此刻情绪尽数倾泻,颓然坐在木桌旁,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编起说辞:“那日公子将闹事之人赶跑后,他们自知打不过你,不敢再来戏楼寻我,可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如今他们日日守在叔婶家门口,从前我家欠下他们一笔银钱,还签下契书,如今限期将至,他们扬言要递状纸告到官府,还要动手殴打叔婶。方才叔婶便是来同我商量对策,让我先凑些银两化解,只是……”
      话说到此处,她垂落眼睑,泪珠簌簌滚落,哽咽着继续哭诉:“我哪里凑得出那么大一笔数目?他们只给我三天时限,若到期依旧还不上,便要强行将我带走婚配。我本不惧,大不了以死相抗,可我最怕连累公子,万般无奈之下,才只能依从他们的安排。”
      溪云见她哭得肝肠寸断,心头揪紧,不假思索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柔声安抚:“鸢儿莫哭,你同我说,一共需要多少银两?给我三日光景,我即刻回家取来,定能替你了结这桩麻烦。”
      鸢儿口中报出的数额,于寻常凡夫百姓而言,堪称天文数字,一辈子都难以攒齐;可对出身天界仙府、随身珍宝无数的溪云来说,想要多少便能拿出多少。他暗自盘算往返天界凡尘的路程,三日时光,来去绰绰有余,绝不会耽误约定。
      鸢儿心中诧异,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往日闲谈时她也曾打探过他的来历,只是溪云始终含糊带过。
      “公子从未同鸢儿说起过自己的家世。”
      溪云淡淡一笑,不愿透露天界身份,只随口遮掩:“我不过寻常百姓家的子弟,唯独偏爱听戏罢了。”
      鸢儿瞧他一身精致锦衣,谈吐气度不凡,半分也不信这番说辞,只当他家中做着不小生意,只是和父母闹了矛盾,不愿提及家事,连忙柔声圆场:“公子不愿多说也无妨,是鸢儿冒昧唐突了。”
      此刻见他面对巨额银钱依旧毫无迟疑,鸢儿心中暗自思忖:一是他家家底远比自己预想的丰厚,二是他定然对自己情深意重,才甘愿这般慷慨相助,心底对溪云的好感又凭空添了几分。
      溪云动身离去之前,鸢儿忽然从腰间取出那块羊脂玉佩,快步追上他,抬手唤住他:“公子留步。那日我瞧你好似十分看重这块玉佩,特意去客栈将它赎了回来,还给你。”
      说罢,她将温润玉佩递至溪云眼前。
      溪云垂眸看向玉佩,却没有伸手去接,眉眼温和浅淡:“本就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便留给你,当个念想吧。”
      话音落下,他转身迈步,径直离去,匆匆踏上返回九天的路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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