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戏里情深 ...
-
自上次被苏沐熙带着下凡看过一次戏台唱曲,溪云便彻底迷上了这凡尘戏文。
往日居于天宫深宫,日日翻读枯燥道经、恪守清规戒律的日子寡淡无趣,唯独这市井戏台的悲欢离合、婉转唱腔,让他心生眷恋,念念不忘。自此往后,他每每偷偷溜下凡尘,别处一概不去,只一头扎进城中戏楼,日日前来听戏。
时日一久,戏楼里的伙计早已将他认作熟客。
这日溪云一袭清雅锦衣踏入戏楼,店小二当即眉眼带笑,快步迎了上来,手里麻利地擦拭着台前离戏台最近、视野最好的雅座,语气熟稔又殷勤:“溪公子您可来啦!小的日日都给您留着这最佳位置,今儿还是照旧听曲儿吗?”
溪云微微颔首,眉眼温润,不多言语,从容落座。
旁人或许好奇,这般常年下凡挥霍、出手阔绰的仙门公子,银两究竟从何而来。其实凡间银钱之道,皆是苏沐熙随口教他的。于不食人间烟火、随身自带仙宝的溪云而言,不过是随手取下身上细碎的莹白仙石,便能兑换无数凡尘银钱,简单又轻易。
而此刻的另一边,城郊私藏的绝佳酒窖之中,我正抱着一坛醇香桂花酿酣然醉卧。若是让我知晓这小师弟拿着随手可得的仙石肆意挥霍,怕是要忍不住头晕叹气。
世人皆道凡尘贫富不均,可在我看来,这便是最直白的凡尘功利。我无尊贵家世撑腰,在天山素来清贫,往日下凡贪酒玩乐,从无仙石可换银钱,只能偷偷采摘天山后山的珍稀灵药,悄悄变卖换酒,与生来金尊玉贵、随手皆是珍宝的溪云,终究是截然不同。
戏楼之内,丝竹声起,曲调婉转悠扬。
戏台之上的戏子鸢儿一身轻盈罗裙,素白纱袖缀着淡雅兰纹,纤纤细腰束着流云玉带,身姿袅袅,翩若惊鸿。眉眼流转间温婉动人,回眸一笑,胜过漫天星华。她朱唇轻启,咿呀婉转的戏词缓缓流淌,唱腔缠绵悱恻,将戏中儿女情长演绎得淋漓尽致。
溪云端坐席上,目光灼灼,看得入神,满心满眼皆是台上佳人的一颦一笑,彻底沉浸在这温柔戏景之中。
就在这时,戏楼大门被人猛地踹开,刺耳的动静骤然打破满堂温婉。
三名男子气势汹汹闯入,为首的清瘦公子一身华服,眉眼轻佻跋扈,一看便是横行市井的富家纨绔。他大步上前,一把抓起溪云桌案上的清茶,抬手便狠狠朝着戏台中央的鸢儿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冷水尽数泼落在鸢儿身上。
喧闹的戏楼瞬间鸦雀无声。
鸢儿僵立戏台中央,方才翩然舞动的身姿骤然定格,翘着的兰花指还未来得及收回,满头珠翠、满身罗裙尽数被冷水浸透,湿漉漉贴在身上。她愣怔片刻,才骤然回过神,一声惊惶的轻呼脱口而出,眉眼间满是无措与窘迫。
那纨绔公子全然不顾旁人目光,径直跨步上台,蛮横攥住鸢儿的手腕,拖着她便要往外走。
鸢儿奋力挣扎,眉眼含泪,柔弱的身子不停抗拒,可她一介弱女子,力道微薄,根本挣脱不开男子的桎梏,被他硬生生拖拽着踉跄前行。
好好一场戏被无端搅乱,溪云心头兴致全无,眼底染上几分正色。他当即起身跨步上前,稳稳拦在二人身前,语气端正凛然:“这位公子,光天化日之下,岂可当众强抢民女,蛮横滋事?”
为首的纨绔公子闻言,抬眸细细打量溪云一番。
眼前少年衣着华贵雅致、气质清贵出尘,一看便出身不凡,起初他心底略有忌惮。可瞥见溪云孤身一人、并无随从相伴,顿时底气暴涨,蛮横甩开溪云阻拦的手,恶声呵斥:“哪里来的小白脸,也敢管本公子的闲事?与你何干!”
紧随他身侧的两名仆役见状,立刻撸起衣袖,气势汹汹冲上前,扬手便要对溪云动手。
可区区凡夫俗子,又怎会是天界仙童的对手?
溪云甚至无需动用半点仙法灵力,仅凭寻常身手,便从容应对。不过三两个回合,两名仆役便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哀嚎着连连后退,再不敢上前分毫。
领头的纨绔见手下落败,自知今日讨不到半点便宜,只能悻悻松开攥着鸢儿的手,眼底满是不甘与阴狠,撂下一句狠话:“你给我等着!今日之事,本公子记下了!”
说罢,他带着狼狈的手下,愤愤离去。
闹事之人散尽,戏楼之内再度恢复安静,只剩周遭看客细碎的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狼狈伫立的鸢儿身上,带着探究与看热闹的意味。
鸢儿浑身湿透,发丝凌乱,身姿单薄窘迫,立在原地手足无措,难堪不已。
溪云心善,不忍见她当众受辱、被人指点,便主动出声解围,一路护送她穿过喧闹人群,安稳走到戏台后台。
这是溪云第一次踏入戏楼后台。
入目皆是琳琅满目的各色戏服、珠翠头饰与锣鼓道具,五彩斑斓、新鲜别致,让从未见过这般光景的他一时看得失神。
鸢儿也终于从方才的惊惶窘迫中彻底回过神,敛去眼底慌乱,轻声道谢:“多谢公子方才出手相救,小女子感激不尽。可否劳烦公子在外稍候片刻,容我卸去戏妆、换身衣物?”
溪云为人端正守礼,闻言立刻点头,乖乖移步站在门外静候。
他心头始终记挂着方才纨绔离去前放下的狠话,唯恐那人心怀记恨,去而复返,再来寻衅为难鸢儿,便静静守在门外,寸步未离,暗自戒备。
不多时,屋内动静停歇。
鸢儿换了一身素雅浅绿布衣,尽数卸去台上浓艳戏妆。褪去华丽戏服与艳色脂粉的她,眉眼清丽温婉,眉如远山含黛,唇似樱桃含丹,肌肤白皙细腻,眉目干净澄澈,与台上明艳张扬的戏子模样截然不同,清丽动人,宛若邻家少女,格外灵动纯粹。
溪云抬眸望去,只觉眼前女子眉目温柔、容貌极美,一时竟没能将眼前素雅少女,与方才戏台之上狼狈受惊的戏子联系起来。
正怔神间,鸢儿已然缓步走上前,轻声开口,语带怅然:“小女子鸢儿,再次谢过公子救命之恩。只是……小女子还有一事相求,亦是一桩烦心事。”
彼时夕阳正好,长街繁华热闹,行人往来如梭,街边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二人并肩走在烟火市井之中,鸢儿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身世际遇。
她自幼父母双亡,无依无靠,自幼被叔嫂拉扯长大,半生漂泊无依。几日之前,叔嫂便擅自做主,将她许配给了今日闹事的那位富家纨绔公子。
那公子素来风流成性、横行乡里,常年沾花惹草、寻衅滋事,品性极差。鸢儿听闻他的所作所为,心中万般不愿,誓死不肯依从这门荒唐亲事。
为此,那纨绔公子早已来戏楼寻衅闹事数回,次次纠缠不休。今日更是胆大妄为,当众闯楼抢人,蛮横至极。
鸢儿垂着眉眼,声音轻轻的,满是无奈与酸涩:“今日公子坏了他的好事,他必定心生记恨。我这戏楼、居所,怕是再也回不去了,往后无处可去,无家可归。”
溪云听完她坎坷飘零的身世,又见她柔弱无助、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底满是同情与不忍,便决意好事做到底,暂且为她寻一处安身之所,避开纨绔的纠缠。
可他初入凡尘,不谙世事,懵懂单纯,方才在街上行走时,不慎被市井小偷撞身扒窃,腰间用来兑换银钱的仙袋早已不翼而飞。
此刻的他,站在客栈柜台前,手足无措,一遍遍翻遍衣袖衣襟,却分文无有,模样格外窘迫。
柜台后的店小二见他锦衣华服、气质不凡,本以为是出手阔绰的贵公子,没想到竟是囊中羞涩,忍不住暗自感慨世风日下,眼底掠过几分诧异。目光一扫,瞥见他腰间悬挂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通透、光泽莹亮,一看便价值不菲,当即开口提醒:“公子,您若是手头不便,小人看您腰间这块玉佩品相极佳,质地珍贵,倒是可以拿来抵押房钱。”
溪云闻言,低头看向腰间随身佩戴的羊脂玉佩。
这玉佩是他随手佩戴的饰物,只觉样式雅致好看,素来不曾在意价值,从未想过竟能当做凡间银钱抵用。他懵懂抬手,取下玉佩,轻声确认:“是这个吗?”
一旁的鸢儿见此情景,误以为他是心疼随身玉佩、舍不得抵押,心头微微一动。可下一秒,溪云便坦然将温润玉佩递了过去,尽数为她解难。
鸢儿心底瞬间涌上满满暖意,对这位正直善良、温润有礼的公子,生出了无尽好感。
她满心愧疚,轻声致歉:“今日因我之事,连累公子费心破财,实在过意不去。方才那公子大闹戏楼,损毁物件无数,我今日辛苦唱戏所得的银钱,也尽数赔付给了戏楼老板。待我日后手头宽裕,必定加倍报答公子今日的相助之恩。”
一枚玉佩,恰好只够抵押一间客房的房钱。
溪云心底坦荡,恪守礼法,又唯恐那纨绔带人折返寻仇,便决意今夜彻夜守在门外,护她周全。
他立在客房门前,身姿端正,语气诚恳坦荡:“你是未出阁的姑娘家,男女有别,我不便入内打扰。今夜我便守在门外,你安心歇息便是,不必担忧有人再来寻衅滋事。”
鸢儿见他一本正经、守礼端正的模样,心底悄悄泛起一抹温柔笑意,轻声道:“公子不必这般拘谨刻板,鸢儿并不在意这些世俗小节。”
虽得到鸢儿应允可以入内歇息,可溪云依旧恪守分寸,礼数周全。
他入房之后,始终端正坐在桌前,静静烹茶静坐,目不斜视,坦荡磊落。屋内气氛一时安静温柔,带着几分淡淡的尴尬。
良久,鸢儿率先打破沉寂,含笑开口,温柔寻话:“我见公子时常来戏楼听曲,一坐便是大半日,想来公子是极喜爱戏曲的?”
一语破冰,二人自此缓缓闲谈开来。
从戏文曲调、唱腔流派,聊到凡尘市井、人间百态,无话不谈。溪云心性纯粹懵懂,对凡尘诸事全然陌生,时时轻声发问,眼神干净又真诚。
鸢儿看着他不谙世事、纯真直率的模样,只觉格外有趣,忍不住弯眸浅笑:“公子说话,当真是天真有趣,可爱得很。”
溪云亦在闲谈间,听闻了无数从未接触过的凡尘趣事与戏曲学识,眼底满是新奇,连连恍然,心中对温柔善良、通透豁达的鸢儿,好感愈发浓重。
二人闲谈不休,直至夜深人静,睡意沉沉袭来。彼此相互推让,谁都不肯独占床榻歇息,最后双双伏在桌案之上,隔着一张木桌,两两相对,沉沉睡去。
一夜安然无虞。
次日天光破晓,晨曦微亮。
鸢儿醒来看着伏案浅眠、一夜守着自己的溪云,想起昨日他毫不犹豫取下贴身玉佩为自己抵债的模样,心中感念万分。又见他偏爱戏曲、心性纯良,便有心为他寻一份安稳生计,柔声提议:“公子性情温良,又极爱戏曲。若是你不嫌弃,我便引荐你去戏楼老板跟前做事,平日里在戏楼打打下手、吹奏曲乐,也算一份安稳营生。”
溪云本就深爱这戏台风月,能日日守在戏楼、伴曲而居,于他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去处。他欣然应允,自此便在凡尘戏楼之中安稳落脚,日日听曲相伴,安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