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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章七载前尘   凌霄大 ...

  •   凌霄大殿之内,两侧仙官议论纷纷,嘈杂之声不绝于耳。人人各执一词、心绪忐忑,眼底皆是犹疑与忌惮,却无一人敢站出来定夺对错,更无人敢贸然出言评议半句罪责。
      满殿仙神皆缄口观望,所有目光尽数凝于高台之上,静静等候天君最终裁决。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道清隽挺拔的身影,自大殿之外缓步走入。
      来人一袭墨蓝仙袍裁制得体,衣身暗纹织就流云白边,纹路雅致灵动,随着步履轻移,宽大衣摆随风翩然翻飞,似携来漫天清月晚风。他生得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眉眼间无半分凌厉戾气,反倒自带温润和煦的暖阳气度。一双狭长丹凤眼澄澈干净,不染俗世尘埃,眼底深处却沉淀着历经千战岁月的厚重沧桑,清贵又沉稳。
      这般风姿卓绝的仙者,一步步穿过林立仙官,径直走到苏沐?身侧,缓缓屈膝下跪,双手合十,端端正正行了一记天宫大礼,声线清润沉稳,响彻整座大殿:“天君。”
      话音未落,方才当庭请罚、执意要定我死罪的绿衣老仙,当即冷声打断,语气暗藏针锋相对的苛责与忌惮:“北辰上神此举,莫非是要徇私徇情,为沐熙仙子开脱求情?如此行径,恐失天庭公正!”
      苏沐?垂眸望着身侧跪地之人,心底翻涌起万千陈年旧事。
      跪在苏沐?身旁的北辰上神,正是七万年前,乱世荒林之中,最先发现我、央求师尊将我带回天山的少年师兄。
      昔日青涩懵懂的少年,早已褪去年少稚气,长成三界敬仰、权位深重的上神。当年师尊战死沙场、仙逝归寂后,便是他一力扛起天山门户,接管师门所有事宜。
      经年岁月更迭,天山师门早已不复当年绝境残景。从最初浴血幸存的三十余名师兄弟姐妹,慢慢发展壮大,如今门下弟子已逾三十万,遍布四海八荒、三界各处。
      他身居高位、威望极盛,三界诸神见之皆要恭敬行礼,尊一声北辰上神,纵使端坐九天圣座的天君,也要敬他三分颜面。
      可此刻,这位名震三界、万人敬仰的北辰上神,却为了我,堂堂正正跪于冰冷的凌霄玉阶之下。
      这一跪,骤然震住了满殿仙神。
      方才嘈杂纷乱的大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私语、非议、揣测尽数戛然而止,无一人再敢多言半句,偌大殿堂只剩一片沉沉肃静。
      师兄神色淡漠清冷,眸光未曾施舍身侧的绿衣老仙半分,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有力,掷地有声:“臣并非徇私求情,今日是特来殿前请罪。”
      他微微垂首,姿态恭谨,坦荡坦然:“自先师仙逝归寂,天山门户、门下弟子,皆由臣一人照管。沐熙身为臣师妹,修行千年,犯下大错,受妖魔蛊惑、蒙蔽仙心,祸及凡尘、伤及苍生,皆是臣管束不严之过。罪责在臣,恳请帝下降旨,命臣亲自下界,缉拿作祟妖魔归案,以此赎罪,平息三界怨气。”
      绿衣老仙闻言,瞬间洞悉了师兄的用意。
      这番说辞,看似自请领罪、担下责罚,实则是借先师与师门恩情缓和罪责,又以缉拿妖魔为由,为我寻得转圜余地,变相保苏沐?性命。
      他岂会轻易作罢、任由苏沐?脱罪,当即急切开口追问,步步紧逼:“照上神所言,难道沐熙仙子自身,便半分过错皆无?祸乱凡尘、枉死三千万凡人,这笔血海冤债,难道就能一笔勾销?”
      苏沐?低垂着眼帘,指尖微蜷,心底一片清明。
      这位绿衣老仙始终对苏沐?步步紧逼、死咬不放,执意要置苏沐?于死地,一切恩怨纠葛,皆要追溯到七万年前那段逍遥肆意、无拘无束的时光。
      七万年前,岁月悠长,于长生仙者不过弹指一瞬,却是苏沐?此生最自在肆意、无忧无虑的一段岁月。
      彼时天魔大战初定,三界太平,四海安宁,世间再无烽火狼烟。
      苏沐?常年驻守天山,无战事缠身,无俗事牵绊,日日闲散度日,百无聊赖。便学着师尊昔日云游凡尘的模样,时常溜下九天、游历人间。
      只是苏沐?所谓的云游,从无问道修行之心,唯独贪恋凡间市井美酒,日日贪杯醉饮。往往一下凡,便是数年不归,逍遥忘返。
      师兄次次寻遍凡尘,终将贪酒贪玩的我抓回天山,屡屡对苏沐?耐心规劝。可苏沐?生性顽劣、耐不住清寂仙门岁月,安分不了几日,便又按捺不住性子,伺机偷溜下凡。
      那日苏沐?急于出宫贪酒,步履匆匆,不曾留意前路,迎面便与一个怀抱书卷的小仙官狠狠相撞。
      两声轻响同时落地,苏沐?被撞得臀间剧痛,狼狈跌坐在地,那小仙官也重心不稳、随之摔倒,怀中满满一摞典籍书卷四散滚落,落得满地都是。
      苏沐?抬眸打量眼前之人,他生得一张温润鹅蛋脸,眉目清秀,薄唇雅致,面容干净白皙,脸颊带着浅浅绯色红晕,满身都是未经世事、纯粹懵懂的稚嫩气息。
      看模样年岁,竟与苏沐?相差无几。可苏沐?生于乱世、修行千载,在这九天仙界,半数仙者皆是我看着飞升、修行成长,放眼三界,大半神仙,都要恭恭敬敬唤苏沐?一声姐姐,乃至仙子姑姑。
      苏沐?心中暗自好奇,不知这懵懂稚嫩的小仙官,究竟是哪位仙尊门下的子弟。
      他摔倒在地,全然无暇顾及自身,更未理会被撞到的苏沐?,只顾着慌忙俯身,手忙脚乱地捡拾散落一地的书卷,神色认真又急切。
      苏沐?心底暗自腹诽,这小仙官当真无礼,冲撞了旁人,竟连一句致歉之言都无。
      苏沐?一时兴起,想要看看这些让他视若珍宝、胜过礼数的究竟是何等典籍,便随手拾起脚边一册。书卷封面上,端正写着三个古朴大字——《德道经》。
      苏沐?随手翻了几页,通篇皆是枯燥道法义理、修身戒言,越看越觉乏味,忍不住连连摇头,心底暗叹:果然是些枯燥无味、毫无趣味的死书。
      此时那小仙官方才拾完书卷,留意到了身侧的苏沐?。他急忙伸手从苏沐?手中抢过典籍,小心翼翼拂去书页上沾染的尘土,抬眸上下打量我一番,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傲气与不服,气鼓鼓道:“仙子不懂道法真谛,自然不知这书中藏有万千乾坤、无尽学识。”
      苏沐?见状忍不住噗嗤一笑,心头了然,原来是个死读书、不通俗事的书呆子。
      苏沐?挑眉打趣,悠然问道:“你既说书中学识万千、通晓万物,那你可知凡人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究竟为何?书中可曾教你?你可曾亲身体会过半分?”
      少年郎瞬间被我问得语塞,张口结舌,怔怔立在原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
      他看苏沐?年岁稚嫩,只当苏沐?与他一般年少无知,片刻后便强撑底气,抬头反问:“难道仙子便懂得这些凡尘情欲、世俗百态了?”
      苏沐?坦然耸肩,笑得肆意坦荡:“我自然也是不懂的。”
      话音落罢,苏沐?一时贪玩兴起,直接拉起这位懵懂书呆子小仙官,带着他一同溜下凡尘。
      此事若是传去九天仙宫,旁人必定会笑苏沐?资历深厚、辈分极高,却肆意胡闹、欺负后辈仙童。可九重天上,素来无人敢管束于我,除却一心护苏沐?、时时拘我的师兄,再无第二人敢置喙半分。
      凡尘戏台之上,锣鼓声声,丝竹悠扬。
      台上红衣戏子妆容艳丽,一袭绯红罗裙摇曳生姿,泪眼婆娑地拉扯着书生模样的郎君,凄凄切切唱着爱恨嗔痴、爱而不得的俗世戏文。
      世间戏台,来来去去不过是小姐书生、才子佳人的纠葛悲欢,这等戏码我早已看了千遍万遍,早已听得心生乏味、兴致全无。
      可苏沐?身侧的小仙官,却看得目不转睛、满眼新奇,一双眸子死死盯着戏台,满眼皆是从未见过的鲜活热闹,俨然一副入迷痴傻的模样。
      苏沐?看着他这般纯粹懵懂的模样,只觉有趣,伸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好奇发问:“你从前从未看过凡间唱戏?”
      小仙官这才猛地回神,眼底还残留着戏台光影,乖乖摇头答道:“家父管束严苛,素来不许我私自下凡游历,凡尘百态、市井烟火,我皆是第一次得见。”
      苏沐?闻言丝毫不觉意外,能养出这般刻板守礼、不通世事的书呆子,其父必然是古板严苛、恪守天规的老仙。
      苏沐?顺势追问:“不知你父尊是哪位上仙?”
      一番闲谈过后,苏沐?方才知晓,眼前这位名叫溪云的小仙官,正是当庭追责苏沐?的那位绿衣老仙的第三子,也是老仙最是疼宠、悉心教养的幼子。
      溪云自幼长于深宫,被其父严加看管,极少踏出仙府半步,更别说私自下凡。
      话音未落,远处走来一位身着寻常官吏服饰的凡人,实则是仙府化形而来的侍从,快步走到桌前,躬身开口:“三公子,老爷遣人四处寻你多时,时辰已晚,还请公子随小人回府复命。”
      恰逢台上戏文落幕,曲终人散。溪云虽满心不舍,却不敢违逆父命,只得无奈与苏沐?作别,随侍从匆匆离去。
      待他走后,苏沐?索性化作清朗男儿身形,只觉这般模样隐匿行踪,定能避开师兄耳目,安心寻酒畅饮。
      可苏沐?刚转身,耳畔便骤然响起师兄清冷无奈的千里传音,字字清晰,避无可避:“苏沐熙,即刻归天。”
      苏沐?心头一闷,满心懊恼。
      都怪溪云这书呆子,若不是一时贪玩带他下凡,苏沐?也不会暴露行踪,被师兄察觉踪迹,大好的饮酒兴致尽数落空,属实扫兴至极。
      结局可想而知,苏沐?刚返回九天,便被师兄即刻唤回天山天宫。
      苏沐?心底郁闷不已,不用多想,此番回去,定然又逃不过师兄一番絮絮念叨,说苏沐?顽劣成性、肆意胡闹,带坏后辈仙徒,误了门下弟妹修行。
      自此次凡尘一遇过后,懵懂贪玩的溪云,便时常缠上苏沐?,日日追在苏沐?身后,软声央求:“沐熙,沐熙,你带我下凡游玩一番好不好?”
      其父禁令森严,不许他踏足凡尘半步。可他知晓苏沐?辈分极高、肆意无忌,纵使苏沐?在九天仙界声名在外,素来顽劣贪玩、不务修行、随性妄为,却有师兄全权撑腰,纵是仙尊上仙,也不敢轻易管束于苏沐?。
      彼时那绿衣老仙,待苏沐?尚且十分恭敬客气。每每溪云央求苏沐?带他下凡,老仙知晓后,也只是温和叮嘱两句:“劳烦沐熙仙子代为照看犬子,凡尘游玩,切记早去早归,莫要贪玩误时。”
      世人皆知,苏沐?纵使再顽劣胡闹,身为正统女仙,也绝不会带着仙门后辈涉足凡尘风月污浊之地、祸乱心性。
      可偏偏,苏沐?一生无甚执念,唯独贪念人间一杯酒。
      如今回想,若是当年苏沐?不贪那口绝世佳酿,不生贪玩贪杯之心,或许所有的悲剧,便不会发生,溪云的命运、苏沐?的罪责,皆会截然不同。
      那日苏沐?听闻凡尘藏有一处绝世酒肆,所酿仙酒千金难换、世间难求,传闻饮上一口,便能飘然欲仙、忘尽万般烦忧。
      苏沐?本就是仙界之人,早已超脱凡俗,却偏偏被这绝世美酒勾得满心馋意,心痒难耐。
      为了稳妥偷酒、不被人察觉,苏沐?再次化作男儿装扮,暗自盘算。
      那美酒千金不卖、贵客难求,寻常身份根本无缘品尝,苏沐?便打算独自前往,混入酒肆,借机骗饮佳酿。
      苏沐?思虑周全,深知多一人便多一分风险,若是带着溪云,他心性单纯稚嫩,极易露了马脚,坏了苏沐?的好事,届时得不偿失、追悔莫及。
      于是苏沐?对着日日黏我的溪云,不耐挥手,淡淡说道:“你爱去哪便去哪,别跟着我,碍着我喝酒的兴致。”
      便是这一句寻常随口之言,彻底改写了溪云的一生,逆转了他所有的命运。
      自那日一别,苏沐?许久未曾再见过他。
      待到再次相逢之时,昔日温润懵懂、干净纯粹的书卷少年,已然触犯天条、身染罪责,沦为三界待罚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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