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神不爱世人》凤枕

1、序章九天问罪 “苏沐

　　“苏沐熙，你可知错？”
　　九重天宫，凌霄正殿，肃穆威压席卷整座殿宇。端坐于九天圣座之上的，是执掌三界万物的天君。他一袭素白仙袍流云裁就，衣袂轻盈似山间浮云，流转不定、形态自生，通体洁净无瑕，不染半分凡尘烟火。周身萦绕着璀璨夺目的金色灵光，万丈光华垂落，朦胧笼住他的身形，让人全然看不清神圣面容，唯有一双盛满浩瀚星尘的深邃眼眸，沉沉落向阶下跪伏的女仙，淡漠无波，辨不出喜怒。
　　殿中冰冷死寂，玉阶之下，双膝跪地的正是苏沐熙。
　　她乌黑的长发凌乱四散，铺落于冰冷的白玉地砖之上，一身仙衣破碎褴褛，多处撕裂磨损，沾染着尘土与淡淡的陈旧血痕，与周遭金碧辉煌、圣洁肃穆的天宫盛景格格不入。她眸光空洞茫然，无神地望着虚空某处，眼底无悲无喜，无惊无惧，似是灵魂悬空游离，全然不知身处何地，何以为人。
　　连我自己，也全然记不清前尘因果。
　　苏沐?缄默垂首，无话可辩，亦无词可解。脑中一片混沌，想不起前因后果，辨不清是非对错，甚至不知自己为何跪在这九天圣殿之上，承受万千仙神的注目与审视。
　　偌大凌霄殿，落针可闻。
　　静谧蔓延开来，唯有诸神细微的呼吸声隐约浮动，唯独我心口沉寂，仿若那颗征战千载、护过苍生的仙心，早已停止跳动，荒芜死寂。
　　良久，一道沉厉的脚步声自身侧响起。
　　立在苏沐?身右侧的老仙佛身着一袭沉郁墨绿仙袍，广袖微拂，步履端严行至我身侧。他垂眸淡淡扫过狼狈跪地的我，神色冰冷，随即端正身形，双手合十，对着上方天君深深揖首，行足三界大礼，而后骤然抬首，声如洪钟，厉声斥罪，字字铿锵，满含苛责：
　　“苏沐熙罪孽滔天，祸乱凡尘，至今仍不知悔改！臣恳请帝下，降天雷极刑，判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罢，他怒意未消，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盛满了对我的厌弃与追责之意。
　　高台之上，天君依旧正襟危坐，白衣静垂，面容隐在圣光之后，喜怒不形于色。他静默沉吟，眉宇微凝，尚未开口定夺，阶下两侧立着的万千仙官，已然按捺不住，压低声响纷纷议论起来。
　　细碎的私语层层叠叠、纷乱嘈杂，如同成群蝼蚁在耳畔嗡鸣，于我而言，无关痛痒，半分惊扰也无。
　　零星话语穿透沉寂，落入耳中，句句皆是定苏沐?罪名的铁判。
　　“苏沐熙一己之失，引凡尘浩劫，致使三千凡人葬身祸乱，家破人亡，遍野枯骨、生灵涂炭，此等罪孽，本就该受天罚，平息下界冤魂滔天怨气！”
　　人群之中，有人低声迟疑，心存不忍：“纵然她误害三千无辜凡人，可魂飞魄散、永世湮灭，终究罪不至死。昔年天魔大战，她身披战甲、浴血沙场，为三界立下赫赫战功，功绩卓著，不该落得如此结局。”
　　立刻有仙官急切接口，语气焦灼，身形微微发颤：“可如今下界冤魂泣血，幸存凡人尽数联名上奏，控诉其罪。若是天庭处置偏颇，难平苍生怨气，届时凡间动荡，三界恐将再起大乱！”
　　更有流言裹挟着猜忌，字字诛心：“不止如此，下界早已流言四起，皆传沐熙仙子私通妖魔、与魔族为伍，祸乱世间。万千冤魂日夜泣诉，三界众生皆盼帝下严惩不贷！”
　　一声声叹息此起彼伏，无数仙官纷纷摇头唏嘘：“此案着实难判，难判啊……”
　　众仙迟疑两难，除却我昔日战功赫赫、曾是护佑三界的战神之外，更因我身后隐匿的渊源与势力，无人敢轻易定夺我的生死。
　　苏沐?心底骤然溢出一声冰冷嗤笑，眼底漫上无尽的嘲讽。
　　苏沐?曾披甲征战，踏遍烽火大荒，以一身血肉护三界安宁，为这朗朗乾坤立下不世战功，到头来，所有功绩皆被一纸罪名尽数抹杀。
　　思绪浮沉，重回鸿蒙初定之时。
　　盘古开天辟地伊始，三界秩序未立，仙、人、妖三族混杂，乱世不休。大地之上，战火绵延，杀伐不止，眼底所见皆是猩红血色与遍野尸骸。哪怕是后世史书笔墨记载的乱世惨状，也早已删减遮掩了当年半数的惨烈与悲戚。
　　那时大地干裂荒芜，良田寸草不生，五谷颗粒无收，万千流民颠沛流离、无处安身。漫漫长夜，九州大地处处回荡着百姓流离失所、痛失亲友的凄厉哀嚎，凄凄切切，彻骨悲凉。
　　眼见凡尘苍生深陷水火、饱受屠戮之苦，世间残存的一众仙尊仙家于心不忍，齐聚一堂，共商平乱大计，决意联手驱逐作乱妖族，将祸世妖魔封禁于蛮荒绝地。
　　可彼时天道初成，得道真仙寥寥无几，而祸乱世间的妖、魔、精怪与心术不正的邪祟数不胜数，作乱者遍布四海八荒。仙界修士堪堪占据世间生灵千分之一，人力微薄，难以抗衡乱世浩劫。
　　万般无奈之下，仙界连夜传下千里飞书，征召天下有道能者，共赴战场，平定乱世。
　　苏沐?的师尊，彼时亦收到了仙界传召的仙书。
　　那是一封萦绕着浅淡清蓝光晕的灵信，破空而来，轻轻落于天山师尊的窗棂之内。师尊一袭素白道袍，青丝间已沾染缕缕霜白，岁月在他身上刻下了沧桑痕迹，早已不复年少清俊模样。
　　他立在窗前，指尖轻触灵信，反复细读，久久凝望窗外凡尘方向，沉吟良久。
　　苏沐?师门居于九天天山之巅，远离凡尘俗世，不问三界纷争，本可避世安居、与世无争。这场仙妖大战，凶险莫测，一旦入局，不止妖魔死伤无数，就连师门弟子，也必将血染沙场、殒命道途，死伤必不可免。
　　可师尊终究没能置之度外。
　　他独自立于天山绝顶，俯瞰下界万里疮痍，看遍人间饿殍遍地、哀鸿遍野，一眼便是一日一夜。眼底盛满悲悯，终是下定决心，召全员弟子齐聚大殿，立誓平乱。
　　大殿肃穆，师尊声沉如磐，字字震彻厅堂：“天下大局未定，苍生深陷水火，哀嚎遍野、民不聊生，我等修道之人，岂能独善其身、袖手旁观？今日立誓，不强求诸位，愿随我出征者，在此立下死誓，纵使身死道消，亦要驱逐妖邪，还天下四海太平，还凡尘百姓安宁！”
　　彼时的苏沐?，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着一身浅粉布衣，静静立在大殿偏门之外，稚气未脱，尚是懵懂年少的黄毛小徒。
　　苏沐?的身世坎坷，生于乱世最惨烈的屠戮之年，侥幸得以存活，皆是机缘造化。
　　那年乱世屠掠四起，生灵流离，外出云游的师尊途经乱世荒林，身侧跟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师兄。师兄腰悬长剑，背负行囊，身形挺拔，一身傲骨，纵使负重前行，依旧步履从容、神色自若。
　　荒林草木丛生，苏沐?蜷缩在厚厚的杂草深处，险些被师尊师徒二人错过。是年少的师兄眼尖，一眼瞥见草丛中微弱的动静，连忙抬手轻唤：“师尊！师尊，那边草丛里似有活物！”
　　师尊闻声驻足，缓步走近，拨开层层荒草，看见了缩在灰土布衣中的我。
　　小小的一团，满脸沾满尘土污渍，一双漆黑的眼眸怯生生眨着，空洞又无助。许是早已饥饿多日、疲惫不堪，苏沐?连哭泣的力气都无，只静静望着眼前的白衣仙人。
　　少年师兄蹲下身，温柔地轻轻戳了戳我沾着薄灰的脸颊，眉眼柔软，轻声央求：“好可爱的小娃娃，不知是何人遗弃在此。幸而被我们遇见，若是独自留在荒林，今夜必定会被豺狼虎豹所害。师尊，我们把她带回天山吧。”
　　师尊俯身，伸手将瘦小孱弱的苏沐?轻轻抱入怀中，望着满目疮痍的乱世荒野，轻轻长叹一声：“乱世炎凉，众生皆苦。相逢即是缘，便随我们归山吧。”
　　自此，苏沐?便随师尊归了世外天山。
　　天山之上，半数师兄弟姐妹，皆是师尊多年来从乱世凡尘之中捡拾收留的孤童，余下之人，皆是乱世逃亡、走投无路，投奔天山、被师尊善意收容的流离子弟。
　　虽无血缘，却被师尊悉心教养长大，于他而言，皆是视如己出的亲徒。
　　彼时师尊望着下界苍生流离、稚童遭弃，满目怅然，低声喟叹：“天下不定，何以定家。”
　　大殿之中，全员弟子齐声应和，字字铿锵，立下死誓。年少的苏沐?，亦跟着众人，郑重立誓，愿以身赴乱世。
　　旁人皆以为苏沐?年少弱小、不经世事，可苏沐?自小随师尊修习道法、苦练术法武技，根基扎实，寻常成年修士、凡俗武者，皆不是我的对手。
　　乱世出征之前，师尊本欲让苏沐?留守天山、镇守山门，护师门安宁。可苏沐?年少顽劣，心性炽热，百般软磨硬泡，执意要随师兄弟们一同奔赴战场。师尊拗不过我的执拗，终究点头应允，一路随行，所幸初始数月，皆平安无虞。
　　战场之上，师尊与一众师兄师姐冲锋在前，浴血厮杀，以血肉之躯破开层层妖障，踏出一条条求生血路。而我紧随其后，负责救助受伤百姓、救治负伤同门，奔波于沙场硝烟之中。
　　这场仙妖乱世之战，整整绵延五月，烽火不息，久久未能平定。
　　直至一次绝境鏖战，变故骤生。师尊带着苏沐?等三四十名师兄弟姐妹，不慎落入妖族精心布下的陷阱，全员被困幽暗深山穴窟之中，与世隔绝，前路断绝。
　　起初几日，尚且靠着随身携带的干粮勉强支撑，可时日渐久，粮草耗尽，水源匮乏，绝境之中，人人身心俱疲。
　　一位满身血污、衣衫破损的师兄望着众人绝望的模样，咬牙沉声道：“如今已然无路可退，再固守此地，我等全员必将葬身穴窟！师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率众硬闯，拼死一搏！”
　　师尊抬眸，望向满目狼狈、满身伤痕的众弟子。我们人人衣衫褴褛，满面尘灰血垢，早已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唯有眼底尚存一丝求生的执念。
　　他紧握手中长剑，剑身凝起清冷仙光，沉声安抚众人，语气坚定无比：“诸位莫慌，今日为师在此，必护你们全员周全，平安脱身！”
　　话音落罢，师尊提剑先行，带着绝境之中仅剩的三四十名门人，直面数以万计的妖族大军，拼死突围，以一己之力，为我们杀出一条血色生路。
　　可妖族兵力悬殊，层层围堵、悍不畏死，厮杀震天。
　　混乱惨烈的战局之中，一声凄厉惊呼骤然响起：“师尊！”
　　一柄淬满妖毒的利刃，趁乱狠狠刺入师尊后背，鲜血瞬间浸透素白道袍，刺目猩红弥漫开来。
　　剧痛彻骨，师尊身形剧烈一晃，却自始至终未曾闷哼一声，仅凭手中长剑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咬牙死战，护着我们步步突围。
　　直至妖族久攻不下，伤亡惨重，终于溃败逃散，褪去战场。
　　师尊静静望着妖族逃窜的方向，伫立在遍地血泊残尸之中，身形挺拔如松，却在下一秒，身躯轰然倒地，再也无力起身。
　　未受重伤的师兄们强忍悲痛，合力扛起重伤垂危的师尊，搀扶着一众负伤同门，艰难撤离绝境，落脚山下寻常村落。
　　乱世之中，凡间百姓虽自身食不果腹、度日维艰，却依旧心怀善意，感念我们为苍生征战之恩。他们倾尽所有，拿出家中仅剩的微薄粮食供我们果腹，我们亦结伴入山，寻遍山野草药，医治自身与师尊的伤势。
　　足足静养一月有余，师尊身上的致命伤势方才勉强愈合，可经此重创，他仙体受损、根基大伤，修为大跌，身体再也不复从前康健，留下永世难愈的旧疾。
　　又历时九月，仙妖大战终定胜负，妖族彻底被驱逐封禁，乱世落幕，天下初安，四海归平。
　　可护佑三界、征战半生的师尊，终究油尽灯枯，彻底长眠于那场乱世烽烟之中，再也没能归来。
　　战事终了，浴血幸存的苏沐?十余名师兄弟姐妹，受三界感念、天庭征召，登天受封，脱去凡骨，位列仙班，从此常驻九天，成了世人敬畏的天界仙神。
　　只是无人记得，那年天山少年立誓，血染沙场、护尽苍生；无人记得，我半生征战、战功累累，只知今日，我苏沐熙，罪染凡尘，该受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