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才华 ...
-
酒楼掌柜立在收银柜台后,指尖拨动算盘,噼里啪啦的珠算声响此起彼伏。他抬眼望向身后端着菜碟穿梭的少年,出声吩咐:“今日如海书院办诗会,你送些点心过去搭把手。”
说罢他弯腰从柜台里搬出一只三层分格木提篮,稳稳搁在台面上,篮中层层码放着书院诗会要用的各式精致点心。
凌钦南闻言,将手里的菜盘轻放在客人桌前,温声报了句:“客官,您的菜齐了。”随即快步走到柜台前,应声应下,拎起沉甸甸的木篮转身踏出酒楼,径直往如海书院走去。
穿过蜿蜒交错的书院长廊,后花园早已人头攒动,各处都挤满了前来观会的学子与宾客。他挤了许久才勉强进到园内,自知只是外店打杂小厮,身份低微,不敢往人群前排凑,只安静立在角落旁观。
木台之上正进行第二轮对诗比拼。书院诗会素来规制森严,本不允许外人随意入场,今日能得机会进来,已是难得。他将点心篮交付管事之后,便驻足台下,看得入神,全然忘了酒楼掌柜交代的时辰。
不多时,那名穿着浅粉襦裙、年仅六岁的小女童瑾儿,拨开人群一步步走到他身侧。凌钦南并未分心留意,直到她清脆出声,将自己方才低声默念的诗句当众复述出来。
他出身贫寒,自幼便清楚自己与正统学子隔着云泥之别,从不敢奢望能同他们一般平等论学。方才随口泄露出诗句,自知贸然出声搅乱诗会雅集,心中满是愧怍,下意识便想低头抽身离开。
可谁也没料到,这般稚龄小女童,竟吐出一番通透纯粹的道理:“读书本意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有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所以它从来不分阶级。”
短短一句话,直直撞进凌钦南心底。方才缩起的怯懦尽数散去,心底陡然生出几分底气。待邻院先生追问他的姓名出身,他不再躲闪心虚,挺直单薄脊背,抬眼望向满场众人,朗声自报家门:“在下坊巷凌钦南。”
话音落下,全场顿时一片哗然。
“坊巷?”人人皆是一惊。那是城中贫苦百姓聚居之地,住在此处的人大都目不识丁,靠卖苦力谋生,从未听闻能走出这般饱读诗书、才思敏捷之人。再看凌钦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衣着朴素简陋,模样确实与坊巷劳苦人家的孩子别无二致,众人也知他并未说谎。
虽说凌钦南无书院学籍,贸然开口确实打乱了诗会秩序,可在场满是饱读诗书的儒生墨客,若是当众将他驱赶,反倒显得一众读书人不通情理、恃势欺人。主事几人短暂商议后,便放宽规矩,这场诗会不再局限于两院在册学子,破例准许凌钦南登台参与后续比拼,一切以才学高低论优劣。
凌钦南在满堂或好奇、或轻视、或诧异的目光里,缓步踏上木质高台,对诗比试再度开启。他不负众人意外期待,接连答出所有冷僻考题,句句应答滴水不漏,稳稳接住所有难题,渐渐赢得台下众人侧目认可。
及至第三轮考验诗文记忆,难度更是陡增。旁人尚且捧着诗卷反复诵读,他刚接过书卷,略扫几眼便能通篇倒背如流,实打实展露了过人的学识功底,绝非侥幸应答。
台下众人先前听闻他出身坊巷时,眼底藏着几分不屑,此刻尽数化作由衷赞叹,纷纷低声感慨,这般年少才俊实属难得,若是有人悉心栽培,他日踏上科举之路,定能大有作为。
最终,凌钦南拔得此次诗会头名。书院筹办诗会本是为扬文名,不设金银奖赏,他领了名次后,默默拿起一旁搁置的竹扫帚,低头收拾起台上散落的纸签、桌椅。
两院执教先生亲眼见证了他出众的才思,心中各有盘算。邻院并非本次诗会主办之地,不便久留,便随着人流先行离场。
如海书院的叶先生待人群散去大半,缓步走到凌钦南身侧,静静打量着埋头清扫的少年。他生得剑眉星目,五官平平无奇,一身粗布衣衫毫不起眼,任谁初见都只会当他是寻常打杂小厮,谁能料到腹中藏着这般惊人才华。
一番斟酌,叶先生开口抛出邀约,语气诚恳:“你可愿入我如海书院读书?你往后求学、上京赶考所需一切资费,书院尽数承担。”
当下世道万般行当,唯有读书人居上等,能正式入书院开蒙治学,本就是寻常百姓难以企及的机缘。更何况凌钦南只是酒楼打杂小厮,若没有今日这场诗会,他这辈子都没有踏入书院、参与科考的资格,平日里即便私下识得几字,也无从获得正经科考门路。
书院包揽寒窗十余载、远赴京城赶考的全部花销,这笔银钱是他在酒楼勤勤恳恳做工十几年都积攒不下的巨款。这般优厚条件落在任何平民子弟身上,怕是都会喜出望外,不假思索应下。
可凌钦南心性沉稳,半点没有动心,手中扫帚不曾停下,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出声回绝:“不必了,多谢先生厚爱。”
叶先生见他心意已决,不便强人所难,只得作罢,面露惋惜拂袖离去。凌钦南手脚麻利收拾完现场,扛着扫帚独自返回酒楼。
此时夜色已深,一轮明月高悬夜空。掌柜见他归来,神色失魂落魄,双目空洞呆滞,全然没有往日干活时利落沉稳的模样。掌柜是看着凌钦南长大的,心里清楚这孩子天赋卓绝、饱读诗书,平日里但凡书院有送点心、跑腿的差事,总会特意派他前去,只为让他多沾染书卷气息,只是今日见他这般状态,一时猜不透缘由。
掌柜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愿戳破追问,只叮嘱他忙完整日活计便早些回住处歇息。凌钦南交割好店内物件,早早告辞离开。
通往坊巷的小路漆黑幽深,与街外酒楼商铺灯火通明的景象判若两界。世人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贫寒的家境磨得凌钦南远比同龄少年成熟内敛。
他自幼便懂得藏起自身锋芒,极少与人闲谈交心,身边几乎无半分知己好友。平日里路过书院,只会悄悄攀上外墙石阶,静静立在墙外偷听先生讲学。日积月累,书中诗文早已烂熟于心,这份过人记性与才学,连他亲生父母都一无所知。
如今摆在他面前的,是千载难逢的求学机缘,可他心中自有两层顾虑,故而断然拒绝。其一,若是自己入书院潜心读书,家中父母无人照料,生计难以为继;其二,天下有才之士数不胜数,今日诗会对阵的皆是年少学子,自己尚能勉强取胜,可真正踏上科举考场,面对天下群英,未必能脱颖而出,若是一朝落榜,家中多年期盼尽数落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可错过这般不用分毫开销、直通科考的机会,心底又满是难以言说的惋惜。这一夜,凌钦南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隔日清晨,凌钦南一如往日在酒楼忙活,正拿着抹布擦拭桌面,一道身影踏入店门。他本打算放下手头活计上前迎客,抬眼一看,竟是昨日邻院的执教先生亲自登门。
先生寻了一处靠窗空位落座,随手点了几样小菜。不多时凌钦南端着烹制好的菜肴送上桌,那人趁着四下无人,低声同他私下交谈:“昨日如海书院的先生应当同你说过入学之事了吧?不知你心中作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