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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对不起,明月。对不起,明朝。 对不起,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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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周梨像往常一样端了补品去今安的院子,推开门,房间里没有人,窗户开着,风把窗纱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周梨问了伺候今安的下人,都不知道今安去了哪里,府上找遍了也没有。
周梨跑过回廊,跑过花园,跑过整座周府,一脚踢开了明朝书房的门。
“哥!明月姐姐不见了!”
明朝正在看兵部送来的文书,听见这句话,手里的笔“啪”地落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墨迹。
他没有问“怎么会不见”,没有问“什么时候不见的”。
他站起身,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刀,就往外走。
与此同时,今安走在通往城外悬崖的山路上,她是一个人来的。
半个时辰前,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敲了她院子的门,说“李姑娘姑娘让我来传句话——她知道一些关于冉家案子的内情,与明朝公子的安危有关,请姑娘到城外清风崖一叙,不要告诉别人。”
今安本不想去,她不想见李玉瑶,不想再掺和任何与明朝有关的事。
可她听到了那句话——“与明朝的安危有关。”她可以不管自己,但不能不管明朝。
她跟着那个丫鬟出了门,丫鬟领着她穿过小巷,出了城门,走上山路。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丫鬟说“姑娘,李姑娘就在前面,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今安一个人沿着山路往上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到最后只剩下光秃秃的岩石和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枯草。
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她不知道李玉瑶为什么要约在这种地方,她只知道她要见到她,要问清楚那句话的意思。
清风崖,崖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崖很高,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峡谷,雾气从谷底涌上来,像一片白色的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海里哭。
李玉瑶站在崖边,背对着今安。她穿着一件紫色的衣裙,在灰白色的雾气中格外醒目。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衣袂翻飞,整个人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今安。
她的脸上没有笑,没有泪,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你来了。” 李玉瑶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说你知道一些关于冉家案子的内情,与明朝的安危有关。”今安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喘着气,“什么意思?”
李玉瑶没有回答,她看着今安,目光在今安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瓷器。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没有痕迹。“明月,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赐婚给陆延吗?”
今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那道赐婚的圣旨,”沈李玉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不是陆渊启一个人的主意,他只是在朝堂上递了折子,可让皇上点头的人,是我父亲。”
今安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父亲在朝中经营了这么多年,让皇上下一道赐婚的旨意,不是什么难事。” 李玉瑶往前走了一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因为明朝喜欢你,你不走,我永远没有机会。”
今安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那天晚上,吴嬷嬷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陆延握着她的手腕把她按在床上的样子,想起自己拿刀刺进自己腹部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印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抹不掉。她一直以为那是陆渊启的阴谋,是北境王的爪牙在作祟,是朝堂上那些她看不见的大人物在操弄棋局。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幕后推手,就站在她面前。
其实那天,明轩原本是要和明朝一起去的。他已经换好了衣裳,正要出门,一封急件却被送到了他手上。
是衙门里来的,说城西有一起涉及朝廷命官的纠纷,需要他立刻过去处理。明轩没有多想,把外袍穿好,吩咐下人给明朝带话“我先去一趟,稍后就来”。
可他到了城西才知道,那桩纠纷根本不是什么急事,不过是两户人家为了院墙的地界争执,他去了,反倒比平时更快地被缠住了手脚,抽身不得,等他处理完那桩琐事,再往城东赶的时候,已经被巡城的人拦在了半道上。
明简那天被老夫人留在了府里,老夫人说,陆家的婚礼,咱们府上已经有人去了,你们兄弟不必全去,免得让人觉得咱们太巴结。
明简嘴里应着好,可心里是急的。他不喜欢陆家,也不喜欢那场婚事,他急着想出府。
老夫人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让他去厨房看看晚膳的菜单。
等他终于找借口溜出府来,街上已经戒严了,连角门都被两个陌生的兵丁守着。他在门口站了片刻,又退回了院内。
“是你。”今安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你让皇上赐婚,是你把我推给陆延。”
“是,只不过是陆延先找的我罢了,没想到这个蠢货为此还丢了性命。”李玉瑶的声音很平静。
“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今安的眼泪涌了出来,“你知不知道吴嬷嬷死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被——”
“我知道。”李玉瑶打断了她。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让人发疯,“可那又怎样?你的嬷嬷死了,你伤心。我等了明朝好几年,他连正眼都不看我,我伤心。这世上谁不伤心?凭什么只有你的伤心算数?”
今安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她想起吴嬷嬷倒下去的那一刻,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自己的脸。
吴嬷嬷到死都在看着她,到死都在担心她。而害死吴嬷嬷的人,不只是陆延,不只是陆渊启,冉云亭——还有眼前这个人。
今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拔下了头上的白玉簪,簪尖抵着李玉瑶的喉咙。
李玉瑶没有躲,没有叫,甚至没有眨眼。她站在那里,任由今安把簪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你杀了我,”李玉瑶的声音很轻,“他更不会原谅你。”
“我不需要他原谅。”今安的手在发抖,簪尖刺破了李玉瑶脖子上的皮肤,一颗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我只需要你死。”
就在这时候,山路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李玉瑶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等的就是这个。
今安听见了脚步声,听见了那个她太熟悉的声音——“明月!”她的心猛地一沉。
“明月!”明朝的声音越来越近。
明朝冲上崖顶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今安站在崖边,手里握着那支白玉簪,簪尖刺进了李玉瑶的脖子。
李玉瑶仰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嘴唇在发抖,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鹿。她的脖子上全是血,把浅紫色色的衣领染成了暗红色。
今安看着明朝,她好像自从醒来后还未好好看过明朝。他怎么那么憔悴,那么没有生气。
李玉瑶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今安的手,把簪尖往自己的脖子里又推进了一寸,血顺着簪身往下流,滴在她紫色色的衣领上,触目惊心。
“明月,把簪子放下。”明朝朝她走过来,手伸向她,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在哄一只受惊的野兽,“不管发生了什么,你先放下,我们有话好好说。”
今安没有放,不是不想放,是放不开。李玉瑶的手还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像一把锁。
就在这时候,一支箭从树林中射了出来。箭矢破空的声音很短很短,短到今安只来得及感觉到肩膀上一阵剧痛,然后整个人被那支箭的力量带着往后一仰。
她的手松开了,李玉瑶的手也松开了。簪子从手中滑落,叮叮当当地掉在岩石上,弹了两下,滚进了崖边的石缝里。
今安捂着肩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下流,滴在灰白色的岩石上。
她抬起头,看见李玉瑶扑进了明朝的怀里。
“明朝哥……她要杀我……她疯了……”李玉瑶哭得浑身发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她说是我的错……她说是我害死了她的嬷嬷……她要杀我……”
明朝伸出手,接住了李玉瑶。他没有看怀里哭得发抖的人,只是看着今安——看着她肩上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看着她满手的血,看着她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
今安看着这一幕,看着明朝扶着李玉瑶的手臂,看着李玉瑶靠在他怀里哭。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听不清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只看见——他的手没有推开她,他的手臂环着她,稳稳的,像环着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止不住的疲惫。
她想起明月,那个在雪地里把她捡回来的小姑娘,笑着说“别怕,跟我回家”。她把所有的糖都分给她一半,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她。
她答应过明月,要替她报仇,要替她讨回公道。可是自己很可笑,她来大都这么久,查了冉堂的案子,查了陆渊启的案子,查到了北境王,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到。
现在吴嬷嬷死了,她自己差一点也死了。北境王还在边关拥兵自重,李玉瑶还在明朝怀里哭,她什么都没有完成,什么都没有。
明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在喊她的名字,她听不清了,风太大了,雾太浓了,他的声音被吹散了,像一片碎了的纸,在空中飘了几下就消失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双手。除了绣花,好像一无是处。
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来大都,没有冒充明月,没有走进那扇门,吴嬷嬷就不会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她不该来的。
今安转过身,纵身一跃,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回头。
“对不起,明月。对不起,明朝。”今安在心里对他们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