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她不醒,是因为她不想醒。 她不醒,是 ...
-
今安就那样走着,周梨赶到叫她她也没有回应。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最后的力气。
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弯曲的痕迹,像一条受了伤的蛇在地上爬过的轨迹。
她的头低着,看不见脸,只看见那头散乱的长发在风中飘着,发梢上沾着落叶和干涸的血。
她的身体在微微地晃,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明朝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一步一晃的样子,忽然不敢再靠近了。
他怕自己一靠近,她就会倒下;他怕自己一开口,她就会消失。他跟在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一条不敢靠近主人的狗。
今安没有回头,她知道明朝在后面,她知道他在跟着她,可她不想回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她希望他追上来,又害怕他追上来。
她希望他把她拉回去,又害怕被他拉回去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间没有了嬷嬷的屋子,那面没有了人影的铜镜,那个没有了过去的自己。
明朝跟在她身后,“明月。”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今安的身体顿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顿,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有停,没有回头,没有说一个字。
明朝的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捏得他喘不过气。他加快脚步,但也没有靠近今安,始终保持着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今安倒了下去。
明朝跑上前将今安从地上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轻得像一捧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轻得像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能把她留在地面上。
她浑身冰凉,比雪还凉,嘴唇发紫,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很浅,浅到像是随时都会停止。
他把她抱紧,用自己仅剩的体温去暖她,可她的身体怎么都暖不起来,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
“明月——”明朝的声音在发抖,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明月,你看看我,我在这里。对不起,对不起……”
今安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慢慢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很弱了,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光在风中摇摇欲坠。
她看着明朝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明朝以为她已经不认识他了。
今安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这七天里,明朝没有离开过她的房间。
他一直守在床边,困极了就靠在床沿上眯一会儿,一有动静就惊醒。周梨送来的饭菜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都没有动。
周老夫人来看过两次,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今安苍白如纸的脸,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就走了。
明哲从青阳县赶回来,在门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只是拍了拍明朝的肩膀。
赵崇杨和李怀青也经常来看望明朝,明朝不说话,就一直守着今安。
她的伤不算重,腹部的伤口愈合得很好,换了几天药已经开始结痂。脉搏一天比一天稳,呼吸一天比一天平。
从皮囊上看,她正在好起来,可她就是不醒。她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干了的花——形状还在,颜色没了,摸上去是硬的,轻轻一碰就会碎。
每天都有大夫来,第一个说是气血两虚,开了补气的方子。第二个说是惊吓过度,开了安神的汤药。第三个说是旧伤未愈,需要静养。
明朝来者不拒,方子照单全收,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今安的眼皮连动都不动一下。
第七天的黄昏,老夫人请来了大都最有名的郎中。姓陈,花白胡须,方方正正的脸,肩上挎着一个旧药箱。
他走到今安床前,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把脉,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床沿坐下,把三根手指搭在今安的手腕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的。屋子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陈大夫松开手,站起身来,沉默了片刻。他转过头,看着明朝。
明朝站在床尾,眼底青黑,下颌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很久没有合过眼了。
“周五公子,”陈大夫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极慢,“这位姑娘的伤,不在身上。”
明朝的眼睫颤了一下。“她的脉象虽然弱,但还算平稳,伤口的愈合也没有问题,按理说,她早该醒了。”
陈大夫顿了顿,“她不醒,是因为她不想醒。”
周梨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从医理上讲,这叫‘神不守舍’。”
陈大夫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身体已经缓过来了,可魂魄还留在别处,不肯回来。老夫见过很多这样的病人——有的受了太大的惊吓,有的受了太大的委屈,有的失去了至亲至爱的人。他们不是醒不过来,是不愿意醒。因为醒过来要面对的东西,比睡着更可怕。”
明朝的手攥紧了床柱,指节泛白。“那要怎么办?”明朝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陈大夫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怜悯,有无奈,还有一种老人特有的、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的平静。
“药石无功,她需要的不是大夫,是一个醒过来的理由。”
他走了,明朝一个人坐在今安床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很凉,很瘦,骨节分明。
他想起这双手绣过花,替他包扎过伤口,给他买桂花糕的手。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今安若有若无的呼吸。
风从窗缝里漏进来,吹得帐幔轻轻晃动,像有人在轻轻叹息。
“明月,”明朝终于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吴嬷嬷不怪你,她不会怪你,她是为你死的,你要好好活着。”
今安没有动,她的睫毛像两片沉睡的蝶翼,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
“你醒来,我带你去看她,给她磕头,给她上香,跟她说对不起。”
明朝的声音有些涩,“她会说,‘姑娘,不怪你,老奴心甘情愿。’她会这样说的,她就是那样的人。”
今安的手指没有动,她的心也没有动。她把自己锁在了一个谁都进不去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吴嬷嬷,没有明月,没有复仇,那个地方什么都没有,她不想回来。
明朝低下头,额头抵着今安的手背,肩膀在微微发抖。烛火跳了一下,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一棵还站着,另一棵已经倒了。
一天黄昏,今安睁开了眼睛。她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帐顶,米白色的帐幔,垂着流苏穗子,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盯着那片帐顶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自己身在何处。她的目光空洞而茫然,像一个刚从很深很深的梦里醒来的人,还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明月。”明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今安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然落在帐顶上。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霜打蔫了的花,花瓣已经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花蕊。
她躺了十二天,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
明朝伸出手想握她的手,手指刚碰到她的手背,今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不是握,是躲。
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动作,像是怕冷的人被风吹了一下本能地缩了缩。
但明朝感觉到了,他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往前。就那样悬在她的手背上,像一个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的吻。
今安慢慢转过头,看着明朝。她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泪,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涸了的井,井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她看了他很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醒了。”明朝的声音在发抖,眼泪一直掉个不停,“你昏迷了十二天,大夫说,说你——我好怕你醒不过来。”今安没有说话。
“明月,”明朝的声音低了下去,“跟我说句话。”
今安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吴嬷嬷呢?”
明朝的心猛地一沉,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嬷嬷死了,死在那天晚上,死在陆府的洞房里,死在她面前。
她亲眼看见的,可她忘了。也许不是忘了,是太疼了,疼到脑子替她把这个记忆封存了起来,像把一件碎了的东西锁进柜子里,假装从来没有拥有过。
明朝张了张嘴,想说“嬷嬷不在了”,想说“她走了”,想说“她是为了救你”。可这些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紧了今安的手,这一次她没有躲,也没有握,就那样让他握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今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无声地滑落,流进鬓角,流进枕头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哭出声,连抽泣都没有,只是眼泪一直在流,像一口堵不住的泉。
明朝伸出手,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手指粗糙,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可她的泪怎么都擦不干净,擦掉一行,又流下一行。
明朝的眼眶更红了,他把今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凉得像冰,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可是怎么都暖不回来。
“明月,”明朝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还有我。”
今安没有回答,她闭着眼睛,眼泪还在流。
陆家的案子在婚礼三天后了结了,陆渊启被判处斩,秋后问斩。陆家满门抄没,族人流放三千里。陆延已经死了,尸首被陆家的远亲领了回去,草草地埋了,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北境王的案子还在查,牵扯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结不了。但陆家的事,已经翻篇了。
今安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前晒太阳。她醒过来之后一直没有下床,不是不能,是不想。
她像一个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空壳,吃饭要人喂,喝水要人递,连抬手拢一下头发的力气都没有。
周梨每天来陪她说话,说府上的新鲜事,说街上新开的铺子,说她养的那只猫又胖了。
今安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但从来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