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50、以后——为自己而活—— 以后——为

　　礼成之后，今安被送进了洞房。

　　红烛高照，满室都是烛火和熏香混合的气味，浓郁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坐在床沿上，凤冠还没有摘，嫁衣还没有换，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吴嬷嬷守在她身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指节泛白。

　　那是她偷偷带进来的，今安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夜深了，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宾客散了，丫鬟仆从也去歇了，整个陆府沉入了一种不正常的安静。

　　吴嬷嬷靠在床柱上打盹，手里的剪刀滑了一下，她猛地惊醒，又握紧了。

　　今安没有说话，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砸在耳膜上，像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太阳穴。

　　门开了，不是明朝，是陆延。

　　他喝了不少酒，脸上泛着红，身上的酒气隔着几步就能闻到。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吴嬷嬷挡在今安面前，举起剪刀，声音又尖又厉：“你别过来！”

　　陆延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一推，吴嬷嬷摔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但年纪太大了，腿使不上力，手撑在地上抖了半天又滑了下去，最后昏迷在地上。

　　今安冲过去扶她，被陆延一把拽住了手腕。他的手像铁钳一样箍着她，今安挣了一下，没有挣脱。

　　“放开我！”今安的声音在发抖，指甲划破了陆延的手背，血珠渗出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不会伤害你。”陆延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会伤害你。”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你喜欢明朝，可你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他看着今安的眼睛，目光里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对你好。”

　　陆延声音很低，“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不想这样。”

　　今安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冷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她以为她认识的那个人。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好人。”她的声音不大，却比一整天的鞭炮声都清晰，“我以为你和你父亲不一样。”

　　陆延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在巷口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替我挡住了那两个人。”

　　今安继续说，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面，“你说你叫陆延，你说你是明轩的朋友。我以为我在这座城里总算遇到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我以为你是真的想帮我。”

　　今安看着他：“你是不是和冉云亭做了什么交易？那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哪里？”

　　陆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含着沙：“我不这么做，你会愿意嫁给我吗？”

　　今安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陆延的声音依然很哑，却比刚才多说了一些，像是那些话已经在他心里压了很久，终于被撬开了一道缝，“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你对我客气，可你眼里没有我。你对谁都客气，可对谁都没有真正放下过防备，你心里装的是别人，你心里装的是明朝。”

　　今安的手指攥紧了袖口，那力道像是要把绸缎揉出纹路来。

　　“可你不该用这种方式。”她说，“你让我以为我有了一个朋友，我在这座城里没有认识几个人，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放下一点防备的人，结果那也是一张网。”

　　陆延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开口：“你可以恨我。”

　　他停顿了很久，像在确认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说出下半句，“但你不能说我没有真心。”

　　“你不是喜欢我，”今安一字一句地说，“你只是想要你得不到的东西。”

　　陆延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今安的手腕被勒得生疼，但她没有叫出声，咬着唇，死死地盯着他。

　　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猛地一颤。

　　陆言喘着粗气，眼神中透着疯狂与急切。他不再有任何顾忌，双手死死拽住今安胸前的衣领，布料在剧烈的撕扯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今安惊恐地挣扎，却根本抵不过男人蛮横的力道，领口被扯开，绝望的哭喊卡在喉咙里。

　　就在陆延即将彻底得逞的千钧一发之际，地上原本毫无声息的吴嬷嬷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恰好撞见这不堪的一幕。

　　求生的本能与护主的急切让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吴嬷嬷爬了过来，拼尽最后的力气举起剪刀，刺向陆延的后背。

　　陆延眼中的疯狂瞬间被慌乱取代，他松开了一些今安，但他顺势从今安头上扯下一根簪子，转身扎进吴嬷嬷的胸口，鲜血喷涌而出，溅在陆延的嫁衣上，红得看不清哪是嫁衣、哪是血。

　　吴嬷嬷狼狈地后退了几步，倒下，“姑娘——老奴不能再陪你了，以后——为自己而活——”嬷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灭的烛火，一闪一闪的，然后彻底熄灭了。

　　她的手垂了下去，簪子还插在胸口，血一直淌，一滴一滴地砸在地面上。

　　今安的世界在这一刻碎成了无数片，她看见吴嬷嬷的眼睛还睁着，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自己的脸——苍白、惊恐、泪流满面。

　　她伸出手去合上吴嬷嬷的眼睛，今安跪在嬷嬷身边，把吴嬷嬷的头抱在怀里。

　　吴嬷嬷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今安知道，她不会再说话了。

　　吴嬷嬷从她第一天进冉府，从昭和城到大都，从风里到雪里，从来没有离开过。

　　现在吴嬷嬷走了，为了她，为了让她活着。

　　今安把嬷嬷轻轻地放在地上，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陆延。

　　她的嫁衣上全是血，脸上也是，眼泪冲开了血迹，露出两道苍白的泪痕，像两道还没愈合的伤疤。

　　她拿起了那只簪子，从吴嬷嬷胸口拔出来的，簪子上还滴着血，在烛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陆延后退了一步。“明月——”他声音在发抖。

　　今安没有回答，她握着簪子朝他走过去，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停下来。

　　陆延又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桌子。烛台倒了，蜡烛滚落在地上，火苗舔了一下桌布，燃了起来。

　　今安没有看火，她看着陆延的眼睛，一步一步地逼近，手里的簪子在火光中闪着冷光，她朝着陆延刺去，却只刺到了陆延的手臂。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从门口冲了进来——陆渊启。

　　他一眼看见地上的吴嬷嬷、燃烧的桌布、满身是血的今安和她手里的簪子。

　　他的脸色变了，一步跨过来，一把夺下今安手里的簪子，反手一巴掌将她扇倒在地。

　　今安的额头撞在地上，出了血，嘴角也渗出了血，耳朵里嗡嗡作响。

　　陆渊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冰冷得像刀。

　　“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

　　今安撑着地面想爬起来，可她的身体没有力气，刚撑起来又摔了下去。

　　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像着了火一样烧得难受。

　　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又尖又急。“老爷！”

　　陆夫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她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很大，目光从地上的吴嬷嬷扫到受伤的陆延，又扫到地上满身是血的今安。

　　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浑身发抖。然后她看见了今安的脸——额头有道口子在流血，嘴角也有血迹，陆夫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跑过去，蹲下来，把今安抱在怀里。

　　今安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冰冷得像一块冰，在她怀里不停地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的、无处可去的幼鸟。

　　陆夫人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想起之前今安低头教她绣兰花，声音很轻，针法很稳。她说“夫人试试这个，这是我自己染的丝线，叫晓霞色”。

　　那缕丝线的颜色，她到现在还记得，淡淡的，粉粉的，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花瓣上的样子。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陆夫人抬起头看着陆渊启，目光里有哀求，有愤怒，还有一种她在他面前从来不敢显露的、拼尽全力才撑起来的勇气。

　　“老爷，算了吧。”她的声音在发抖，“让她走吧，她已经这样子了，你还想怎么样？”

　　陆渊启看着自己的妻子，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寒冰。

　　“走？”他冷笑了一声，“她闹成这样，你说让她走？”

　　陆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把今安抱得更紧了，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替她挡住所有的风雨。

　　“她已经够可怜了！她没有爹娘，没有家，一个人从昭和城来大都投亲，还被我们——”

　　“住口！”陆渊启的声音像一记炸雷。

　　陆夫人噤了声，抱着今安，浑身发抖，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今安的脸上、手上、沾满血的嫁衣上。

　　今安靠在她怀里，感觉到她的体温，感觉到她的眼泪，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肿起的脸颊。

　　她想说“夫人，我没事”，可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让她走。”陆渊启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从现在起，她跟陆家没有关系。”

　　陆夫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看着陆渊启，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