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49、我会在婚礼上把你救出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我 我会在婚礼

　　明朝翻身上马，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心跳，又像是倒计时。

　　他骑马穿过大都的大街小巷，没有回周府，而是去了城南那家客栈。周梨告诉他今安住在那里，他要亲口告诉她——不要怕，他不会让她嫁给陆延。他会救她出来，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翻身下马，走进客栈。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一个穿朝服的年轻公子走进来，愣了半天没回过神。“客官，您——您找谁？”

　　“一位年轻姑娘，姓冉。”明朝的声音不大，但很急。

　　老板娘还没来得及回答，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梨站在楼梯拐角处，一个劲儿招手，“哥，这里，明月姐在这里。”

　　明朝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在左手第三间门前停下来，有人影在窗前晃动。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门。

　　“谁？”今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丝警惕。

　　“我。”

　　沉默了片刻，门开了。今安站在门口，一身湖绿色的衣服，头发散着，披在肩上，衬得她的脸越发苍白。

　　她显然这几天没有睡好，眼下的青黑很明显，眼睛却依然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

　　她看着明朝，目光里有意外，有疑惑，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放出来的期待，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明朝走进去，在桌边坐下来。房间里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白粥。

　　今安在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窗外的阳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将眉眼照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你去宫里了？”今安问。

　　“嗯。”

　　“皇上怎么说？”

　　明朝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今安，看着她手腕上那道还没褪尽的勒痕，看着她的鬓角那缕没有拢好的碎发，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会决定他们的命运。

　　“赐婚的圣旨，是陆渊启请奏的。”明朝的声音很稳，但今安听出了那稳下面的暗涌，“皇上说，圣旨已下，不能收回。”

　　今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但是，”明朝的声音低了一些，“皇上给了我一个机会。”他看着她，“婚礼那天，北境王可能会来。北境王在大都的所有眼线，也会来。皇上要我借着婚礼的机会，拿到那封密折，交出陆渊启通敌的证据，只要证据确凿，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拿下陆渊启，赐婚的圣旨自然作废。”

　　今安的心跳加快了。“然后呢？”她问。

　　“然后，”明朝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拉弓练剑磨出来的，“我会在婚礼上把你救出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我。”

　　今安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这只手替她挡过刀，原来他的手这么温暖。

　　“你怎么救？”今安没有把手抽回去，也没有回握，就那样让他覆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陆府那么多人，陆渊启有武功，陆延也不傻。你一个人，怎么把我从那么多人眼皮底下救出来？”

　　“不是一个人。”明朝从袖中取出那封密旨，放在桌上。 “皇上把大都巡防营的兵权交给了我，婚礼那天，巡防营的五百人马会围住陆府。只要我一声令下，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今安看着那封密旨，沉默了。她想起冉云亭说过的话——“权力是最好的武器，比刀剑还锋利。”明朝手里握着的这道密旨，就是刀剑，能杀人，也能救人。

　　“可是，”今安抬起头看着明朝，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万一出了意外呢？万一你没有及时赶到呢？”

　　明朝的手指收紧了，握住了她的手。“没有万一。”他说。

　　“你怎么知道没有万一？”

　　“因为，我不能失去你。”

　　今安怔住了，心脏跳的很快，好像都能听见声音。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对明朝，她现在全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做什么。

　　明朝紧跟着起身，走过来从后面环抱住今安，“明月，我喜欢你，我对你的心意我相信你能感觉到。我不想失去你，我也不能失去你。婚礼那天，你什么都不用做。请你相信我，好不好，等我。”

　　今安红了眼眶，眼泪一直往下掉，转过身点了点头。明朝轻轻地擦去今安脸上的泪痕，两人相视一笑，似乎这一笑就定了终身。

　　窗外的阳光光华万顷，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很近。今安看着那道影子，心里忽然很安定。

　　她想起小时候明月问她的那句话——“今安，你说咱们以后会不会一直在一起？”她当时说“会”。

　　明月不在了，但也许老天爷没有真的抛弃她。她抬起头，看着明朝的脸。

　　“明朝。”

　　“嗯。”

　　“你一定要来，我等你。”

　　“嗯，一定来。”

　　那一刻，今安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以为等婚礼结束，等北境王的案子了结，等所有的事情都尘埃落定，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以今安的身份嫁给他。

　　以为吴嬷嬷会替她梳头，周梨会替她哭嫁，老夫人会坐在高堂上笑着看他们拜堂。以为她这辈子终于可以不用再假装任何人，不用再提心吊胆，不用再一个人在黑夜里走，她以为的太多了。

　　很快，便到了婚礼。正值春天，放眼望去，一处协和充满生机的模样。

　　陆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堂。大红灯笼在风中摇晃，流苏打在灯笼壁上，发出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

　　门前车马络绎不绝，大都的达官贵人来了大半，丫鬟仆从穿梭往来，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洪流，把整条街都淹没了。

　　今安坐在周府的宁安楼里，凤冠霞帔，一身大红。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嘴唇上的胭脂红得像血，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开在雪日里的花——美则美矣，却没有一丝活气。

　　吴嬷嬷站在她身后，替她整理嫁衣的领口，手抖得厉害，怎么都理不平整。

　　今安握住嬷嬷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吴嬷嬷，”今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吴嬷嬷能听见，“别怕。”

　　吴嬷嬷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拼命忍住，用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怎么都擦不干净。“姑娘，明朝少爷会来的，他答应过你的。”

　　今安没有点头，说了声好，凤冠太重了，压得她脖子发酸。

　　她想起明朝那天在客栈里对她说的话——“婚礼那天，我会来救你。你什么都不用做，等我。”

　　他的眼神那么坚定，语气那么笃定，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一样理所当然，她信了。她告诉自己，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她只要等，等他来救她，等她从这场荒唐的婚事里脱身。

　　吉时快到了，门外传来丫鬟的催促声：“姑娘，该上轿了。”

　　今安站起身来，凤冠上的珠帘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见的世界是一片模糊的、摇摇晃晃的红。

　　吴嬷嬷扶着她往外走，脚步很慢，像是不忍心走完这段路。走到门口的时候，今安停下来，看到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还没开花，叶片已经有些发黄了，也许它永远不会开花了。

　　今安收回目光，走进了那一片刺目的红色里。

　　陆府的正堂里宾客满座，今安被喜娘搀着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透过凤冠的珠帘，她看见一张张模糊的脸——有笑的、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幸灾乐祸的。

　　她没有看见明朝，她找了，从进门的那一刻就在找，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没有找到那张她想见的脸。他不在这里，他没有来，今安的手指攥紧了手中的红绸。

　　拜堂的时候，她的腿在发抖，凤冠太重了，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

　　“一拜天地——”她弯下腰，想起明朝在客栈的那句话——“我不能失去你。”他答应过来接她走的，可他食言了。

　　“二拜高堂——”她又弯下腰，想起那天在客栈里，晨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她靠在他胸前，听见他的心跳，那么沉稳，那么有力。她以为那是她后半生的依靠，现在才发现，那只是一场梦。

　　“夫妻对拜——”她直起身，透过珠帘看见对面的陆延。他穿着一身大红的新郎吉服，面容清俊，眼神温柔，像一个真正的新郎官。

　　他对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今安读不懂的、很深很沉的东西。

　　今安没有对他笑，她笑不出来，目光越过陆延的肩膀，望向门外一张张笑脸。

　　明朝，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