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47、那个人，你留不住了 那个人，你

　　“你是担心她会从中作梗？”赵崇杨问。

　　“不是担心。”明朝的声音低了下去，“是一定会。”

　　那一夜，明朝没有合眼。他在书房里坐了整夜，面前摊着一幅大都的地图，上面圈出了冉云亭可能出现过的几处位置。

　　他知道那封密折在冉云亭手里，但不知道他藏在哪里。他查过冉云亭的那座宅院，已经人去楼空，可他不能再等了。

　　赐婚的圣旨已经下了，陆家的聘礼已经送进了周府的大门。如果再找不到那封密折，今安就会嫁给陆延。

　　明朝没有猜错，李玉瑶确实很着急。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明朝要进宫、要请求皇上退婚的事。

　　也许是陆府有她的眼线，也许是她在周府安插了人，也许只是巧合。但不管怎样，她知道了。

　　而且她知道，如果明朝成功了，今安就会从这桩婚事里脱身。脱身之后呢？大家还会认为今安就是明朝的未婚妻。

　　老夫人喜欢她，周梨喜欢她，连明朝的那些朋友都对她赞不绝口。李玉瑶等了好几年，好不容易今年来府上听李夫子的课，可以天天见到明朝培养感情，她不能让这件事出现任何转机。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在周府里有分量、又巴不得今安赶紧嫁出去的人。

　　明朝的大伯母，就是那个人。当天傍晚，李玉瑶去了周府。

　　她说是来给老夫人请安的，带了一盒上好的燕窝和一匣子新出的胭脂。

　　老夫人留她吃了晚饭，饭后她说想在后院走走，消消食。丫鬟陪着她，走到东跨院的时候，她“恰好”遇见了正在廊下训斥下人的大伯母。

　　李玉瑶走过去，福了一福，笑着说：“伯母怎么这个时辰还在忙？”

　　大伯母看见她，脸色缓了缓。李玉瑶是兵部尚书李行迁的女儿，家世好、知书达礼、长得也周正，大伯母一直觉得她比今安强一百倍。

　　她挥手让下人退下，拉着李玉瑶在廊下坐下，叹了口气：“李姑娘今日怎么来府上了？是我们招待不周了，让你遇见这等烦心事。”

　　李玉瑶微微侧头：“伯母烦什么？”

　　大伯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还不是那个明月，赐婚给陆家，本是好事，可她嫁过去了，我们周家跟陆家就成了姻亲。谁不知道我们周家和陆家的事啊，向来不和，一年都说不上几句话，这成了亲家算是什么事儿啊！对她倒是百利无一害，可她倒好，在府里待了这么久，连个谢字都没有，整日哭丧着脸，好像谁欠了她似的。”

　　李玉瑶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伯母，”她压低声音，“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大伯母凑过来：“什么事？”

　　“我听说，明朝在想办法退掉这门婚事。” 李玉瑶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大伯母能听见，“他正在想以什么理由让皇上收回成命，如果真让他办成了，明月就不用嫁到陆家了。”

　　大伯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退婚？他疯了？”大伯母的声音尖了起来，“赐婚是皇上的意思，退婚就是抗旨！他要害死我们周家吗？”

　　李玉瑶连忙按住她的手，安抚道：“伯母别急，我也是听说的，不一定当真。只是——”她顿了顿，“如果明朝真的这么做了，那明月可就又留在周家了。到时候老夫人那边，怕是要让她跟明朝完婚。伯母您想想，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嫁给明朝，成为周家的孙媳，以后这府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大伯母的脸已经白得像纸了。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今安嫁给明朝，成为周家的孙媳，自己之前就待她不好，老夫人也喜欢她，以后恐怕要压在她头上。

　　她这个大伯母，大儿子远在边关，二儿子一心在他的官职上，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府里，以后在府里哪还有她说话的份？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她不能让明月退婚，不能让明月留在周家。今安必须嫁到陆家去，走得越远越好。

　　“玉瑶，”大伯母握住李玉瑶的手，“你帮我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明月赶紧嫁过去？”

　　李玉瑶低下头，嘴角那抹笑意一闪而过。“伯母，办法倒是有。明月毕竟是寄住在周府的，您是长辈，您的话她不能不听。如果您去劝她，告诉她这门婚事对她好、对周家好，让她主动答应尽快完婚，不要节外生枝……”她抬起头，看着大伯母的眼睛，“她一个孤女，没有娘家人撑腰，您开口了，她敢不听吗？”

　　大伯母眼睛一亮，随即又犹豫了：“可是明朝那边……”

　　“明朝那边，伯母不用担心。” 李玉瑶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只要明月自己愿意，他还能说什么。”

　　大伯母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李玉瑶站起身，福了一福，笑着说：“伯母，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去了，您早点歇着。”

　　她走出周府角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甜甜的。她上了轿子，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轿子晃晃悠悠地走着，她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得很深，很深。

　　今安会嫁给陆延，明朝会是她的，一切都是她的。

　　第二天一早，大伯母就去了今安的院子。她没有空手去，带了一匹上好的云锦、一盒官燕、一套赤金头面。她把东西摆在桌上，笑着坐下来，拉着今安的手，语气比任何时候都亲切。

　　“明月啊，伯母来看看你。”大伯母拍了拍今安的手背，“赐婚的事，你心里是不是不痛快？”

　　今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大伯母为什么忽然对她这么亲热。上回大伯母找她，还是拿鞭子抽她的时候。

　　今安把手从大伯母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声音很平静：“伯母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大伯母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上来。“你这孩子，跟伯母还客气什么。”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赐婚的事，是皇上的意思，谁也改不了，伯母知道你心里有人——”

　　她看了今安一眼，意味深长，“可那个人，你留不住了。”今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伯母是过来人，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大伯母叹了口气，“你跟明朝的事，伯母看在眼里。可你们没有缘分，圣旨已下，你若不嫁，就是抗旨。抗旨是什么罪？满门抄斩。你自己想想，你一个人，要连累整个周家吗？”

　　今安的脸色白了几分。

　　“伯母不是逼你。”林书娴的声音软了下来，像一条缠上来的蛇，“伯母是心疼你，陆家那边，陆延那孩子我见过，一表人才，家世也好。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你要是愿意，伯母去跟老夫人说，婚事赶紧办了，免得夜长梦多。”

　　今安看着林书娴，“伯母，我不想嫁，我不喜欢陆延，我还没有想过成婚的事。”

　　大伯母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今安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很想笑。她以为大伯母是来求她的，其实大伯母是来替别人传话的。背后站着的那个人，今安知道是谁——李玉瑶。

　　那个在寿宴上坐在明朝身边、笑得很温柔的姑娘。她喜欢明朝，今安看得出来。她不想让今安退婚，今安也能猜到，只是今安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让大伯母来逼她，让她亲口说出“我嫁”两个字，可惜她不愿意。

　　今安没等大伯母继续开口，说，“大伯母，赐婚的圣旨是皇上的意思，我不会抗旨，但我也不会乖乖坐上花轿。我会想办法退掉这门婚事，而且不会牵连周家。

　　明天一早，我就离开府上。从此以后，我跟周家没有关系。”今安把涌上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大伯母怔住了，随即连连点头：“好好好，这可是你说的，不是我赶你走啊，不过——老夫人那。”

　　“大伯母，您放心，老夫人那我会处理好的。”她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像是捡了个大便宜。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今安一眼，目光里有短暂的、近乎愧疚的复杂，但很快就被得意盖了过去。她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今安坐在窗前，把脸埋进手心里，眼泪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她没有出声，只是肩膀在轻轻地抖。

　　吴嬷嬷进来了，抱着哭泣的今安。“今安，可苦了你啊！要不这仇，我们不报了，老爷和小姐也不愿看见你这个样子的。”

　　今安从吴嬷嬷怀里站起来，斩金截铁，“不，吴嬷嬷，这仇必须报。怎么能因为一个婚约就放弃呢！我们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马上就要接近真正的凶手了。不能放弃，不能。”

　　吴嬷嬷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可是，皇上的赐婚，你怎么退啊？抗旨可是要杀头的。”

　　是啊，皇上赐婚，该怎么退。刚才只是稳住大伯母才这样说的，自己连皇上的面都见不到怎么去退。

　　今安握住吴嬷嬷的双手，这双手布满了皱纹，还有许多老茧。“吴嬷嬷，我明天要走了。”

　　吴嬷嬷的眼泪停住了，她抬起头，“走去哪里？老奴跟姑娘一起走。”

　　今安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她忍住了，摇了摇头。“吴嬷嬷，你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你留在周府，周梨会照顾你的。”

　　今安转身去把把那块绣着兰花和“安”字的帕子找到，塞进吴嬷嬷手里。“吴嬷嬷，这个留给你，等我安顿好了，就回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