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今安》巳月柒

46、赐婚圣旨 赐婚圣旨

　　明朝在书案前坐了很久，没有起身，也没有下结论。他不需要再查下去了，他已经确认了，那封密折，就在冉云亭手里。而冉云亭回大都，也绝不是为了替父报仇。

　　明朝还没有拿定主意下一步该怎么做，但至少他知道了那封密折在哪里。他知道该从哪里入手了，也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的话，那些线索会在沉默中慢慢冷却下去，最终变成无人问津的旧纸。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再去那座庄院，没有去求证，也没有把这件事记在任何纸面上。他只是在心里把那条线埋下去，像埋一粒还不知道会不会发芽的种子。

　　后来的事，他不急，他知道那粒种子迟早要用上。他只是默默地站在那条路的分岔口上，等着该来的人自己走过来。

　　可谁也不知道秋风是会先送来落叶的消息，还是一场寒冷刺骨的冬雪。

　　几日后，早晨，天还没亮透，一匹快马停在了周府门前。来人是宫里的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绢布，宣的是皇上的圣旨。

　　大伯母，四伯父伯母，他们兄弟几个跪在前院接旨，今安跪在最后面。明朝站在回廊的拐角处，远远地看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冉氏有女明月，温婉贤淑，德才兼备，特赐婚于镇南将军陆渊启之子陆延，择日完婚。钦此。”

　　今安没有起来接旨，太突然了，她不知道怎么办。还是四伯父起来接了旨，送走公公。四伯父把圣旨交给今安，今安才清醒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被赐婚了，还是赐给了陆延。是冉云亭的手笔还是陆延？

　　此刻的明朝，仿佛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他的手扶上廊柱。

　　今安转过身，两个人的目光在晨雾中相遇。今安看见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是那种拼命忍住、用尽全力不让它掉下来的、比哭更让人心疼的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明朝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那天的周府很安静，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提那道圣旨，没有人敢看今安。仆人们走路都贴着墙根，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吴嬷嬷红着眼眶收拾今安的衣裳，叠了拆、拆了叠，一件衣裳叠了七八遍还没有叠好。

　　今安坐在窗前，她在想，一定是冉云亭与陆延达成了什么协议。自己最终还是成为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皇上赐婚，谁敢反抗，而且周家她不能连累。

　　她想，如果那天她没有来大都，如果她没有冒充明月，如果她只是今安，只是一个从昭和城来的孤女，在某个街角与他擦肩而过，他会不会看她一眼？会不会停下来问一句“姑娘，你还好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

　　她已经是明月了，已经被赐婚给陆延了，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今安抬起头，看见明朝站在院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隔着整个院子，隔着那道还没有宣之于口就已经没有机会再说出口的心意。

　　今安站起身，她想走过去，想走到他面前，想跟他说“我喜欢你”。

　　想告诉他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了，从他在月下那天晚上就想说了，从他在官道上替她挡刀的那一刻就更想说了，从他回来那天看见他满脸的疲惫就想说了。

　　她想告诉他，她不是明月，她是今安。她不是什么温婉贤淑、德才兼备的大家闺秀，她是今安。是从小被明月从雪地里捡回来的今安，是不识字、不会弹琴、只会绣花的今安。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说了又能怎样？圣旨已下，君命难违。她的喜欢，救不了她，也救不了他。

　　明朝看了她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今安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今安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和每一次离开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回头。以后，他也不会回头了。

　　今安低下头，泪落在手背上，很烫。

　　她想起小时候明月跟她说过的话——“今安，以后你要是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告诉他，不然他永远不会知道。”明月，我有了喜欢的人，可是我不能告诉他。

　　当天晚上，明朝没有回自己的院子。他去了马厩，牵出那匹跟了他三年的枣红马，翻身上马，一个人出了城。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官道上，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他骑着马慢慢地走着，马也走得慢，像是知道主人此刻不需要去任何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他只知道他不能待在府里。那府里有她的院子，有她坐过的石凳、她靠过的廊柱、她绣了一半搁在绣绷上的帕子。每一样东西都在提醒他，她要嫁给别人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他想起她叫他“明朝”时的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刚好能落进他心里的那个位置。

　　他想起她低头绣花时碎发垂在鬓角，想起她笑的时候嘴角那两个浅浅的梨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他想起她说“我回来了”的时候，他多想冲上去抱住她，问她这四天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有没有被人欺负。可现在自己已经没有资格了，她已经被赐婚给陆延，她的未来，与他无关了。

　　明朝勒住马，在官道旁的一片草地上停下来。他下了马，把缰绳系在一棵老槐树上，自己靠着树干坐下来。

　　秋天的夜风很凉，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月亮。

　　月亮不知道人间的事，它还是那样圆，那样亮。

　　“明月。”他对着月亮轻轻喊了一声，没有人应他。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手臂里。夜色里，一个男人的影子蜷缩在树下，像一座孤独的碑。

　　消息传得很快，今安被赐婚给陆延的第二天，整个大都都知道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周家那个从昭和城来的未婚媳，怎么忽然就许给了陆将军的儿子？

　　有人说是周家以前就退了亲，有人说是陆家仗着权势硬抢的，有人说是皇上的意思，谁也得罪不起。说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一种说法是对的，也没有一种说法是错的。

　　明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天，他没有喝酒，没有砸东西，没有发火。他只是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大都的地图，上面用朱笔画满了标记——巡防营的驻点、陆府的进出路线、北境王在大都的眼线分布。

　　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一口都没有喝，他不想认命。

　　圣旨已下，君命难违。可他不是没有办法，皇上信任他，把密令交给他，让他放手去查北境王的事。这道赐婚的圣旨，未必是皇上的本意——也许是陆渊启在背后推动，也许是北境王的意思，也许有人假借圣意。

　　他要想办法弄清楚，然后想办法把这道圣旨退回去。退不掉，也要拖。拖到北境王的事情败露，拖到陆渊启身败名裂，拖到这道赐婚变成一纸空文。

　　当天午后，赵崇杨和李怀青来了。两个人走进明朝的书房，看见他满眼血丝、桌上摊着地图的样子，对视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各自找了椅子坐下。

　　“说吧。”赵崇杨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你想怎么办？”

　　明朝没有绕弯子，他把那张地图推到两人面前，上面用朱笔画出了陆府的各个出入口、巡防营的换班时间、大邑到边关的驿道。

　　“赐婚的圣旨，未必是皇上的本意。”明朝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北境王在边关，手伸不到大都来下圣旨。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陆渊启——他是镇南将军，有上折子的资格。他可以请皇上赐婚，皇上没有理由拒绝。一则冉家与陆家结亲，看起来是好事；二则皇上借此只能假装不知道陆渊启是北境王的人，任然信任他。”

　　李怀青收起折扇，眉头微皱：“你想请皇上收回成命？”

　　“不是收回。”明朝说，“是暂缓。”

　　“怎么个暂缓法？”

　　明朝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城南。

　　“北境王的案子，还差一件东西——那封密折。冉堂写的密折，在他儿子冉云亭手里。只要拿到那封密折，把北境王的罪行公之于众，陆渊启就跑不掉，婚事自然办不成，到时候请皇上收回成命，名正言顺。”

　　李怀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个办法，但冉云亭在哪里？他把今安关了好几天又放回来，这个人神出鬼没，不好找。”

　　李怀青摇了摇折扇，目光落在明朝脸上：“你已经有线索了？”

　　明朝说：“之前冉云亭绑架了她，至于她为什么不说，想必有她自己的原因。但我确定，那封密折就在冉云亭手上，我们要拿到密折交给皇上。”

　　“那你知道冉云亭在哪里？”李怀青问到。

　　“之前他住在城外的一座庄院里，我怕打草惊蛇，就没有派人盯着他。今天刚刚让惊鸿和清水看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明朝说。

　　赵崇杨说：“那你怎么找？婚约可就在十日后！”

　　“我先进宫一趟向皇上说明情况，需要你们再帮我做两件事。”明朝看着两位好友，“第一，帮我盯住陆府，看冉云亭会不会出现。第二，帮我看住一个人——李玉瑶。”

　　李怀青的折扇停了一下。“李玉瑶？”他皱眉，“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喜欢我。”明朝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不喜欢今安，如果今安有机会退掉与陆延的婚事，最不愿意看到这件事的人，就是她。”

　　赵崇杨和李怀青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明朝说的有道理。李玉瑶对明朝的心思，大家都知道。她喜欢明朝这么多年，忽然冒出来一个未婚妻，她的心情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