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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周六的馄饨之约 周六夜晚的 ...

  •   周六的上午,林穗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细细的阳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亮得有些晃眼。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

      睡了快九个小时。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脑子昏昏沉沉的,像是还没有完全从梦里抽离出来。昨天加班到深夜的疲惫,经过一整个晚上的睡眠,消散了大半,但骨头缝里面还是残留着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软。

      翻了个身,她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起来。

      周末的好处就在这里,不用定闹钟,不用赶公交,不用在甲方的催促声里面焦头烂额。可以就这么躺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可是躺了没多久,脑子里就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件事。

      今天晚上八点。

      馄饨摊。

      她和江屹。

      林穗把脸从枕头里面抬起来,盯着天花板,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说紧张吧,也算不上多紧张。不过就是一顿馄饨,邻居之间的答谢,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要说完全不在意,也不是。从昨天晚上答应下来之后,这个念头就时不时地冒出来,像一根细细的刺,扎一下,又消失了。

      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朋友圈。

      小夏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一家火锅店,配文:周末就要有周末的样子!林穗点了个赞,往下翻,其他的不是广告就是晒娃晒猫,没什么好看的。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终于还是爬了起来。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她把堆积了一周的脏衣服塞进洗衣机,轰隆隆的转动声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面回荡。又拖了地,擦了桌子,把冰箱里面过期的酸奶和皱巴巴的番茄全部扔掉。做完这些,已经快中午了。

      午饭随便煮了一碗面条,加了个鸡蛋,坐在餐桌前面慢慢吃。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

      衣柜里面的衣服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件。她平时上班穿得随意,T恤加牛仔裤,怎么舒服怎么来。可今天晚上,不知道为什么,她对着衣柜站了好一会儿,拿不定主意穿什么。

      最后还是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短袖,配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不正式,也不至于太随意,刚好。

      选完衣服,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不就是吃一碗馄饨吗,至于吗。

      她摇了摇头,把衣服放回床上,转身去卫生间洗了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把头发吹得半干,她用梳子梳了梳,发尾还有点毛躁。

      下午的时间,她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

      是一部很多年前的文艺片,节奏很慢,画面灰蒙蒙的,讲的是两个普通人在大城市里面相遇又错过的故事。她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脑子里时不时冒出来晚上的事情。

      电影放到一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多。

      还有三个多小时。

      她把电影暂停,走到阳台上面收衣服。昨天洗的衣服已经干了,衣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阳台外面,小区的景色尽收眼底,老城区的楼房一栋挨着一栋,屋顶上面长着杂草,远处可以看见新建的高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光。

      两座城市,两种生活,中间只隔着几条街。

      她把衣服收进来,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衣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七点四十的时候,林穗换好衣服,站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照了照。

      米白色的针织短袖,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披在肩上,脸上没有化妆,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又觉得有点傻,放弃了。

      拿起帆布包,里面装着手机、钥匙、钱包,还有一包纸巾。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面安安静静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亮起。走到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转角时,她下意识抬头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五楼的楼道黑漆漆的,没有动静。

      不知道他出门了没有。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摇了摇头,继续往下走。

      走出单元门,傍晚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丝夏天残留的暖意,又有一点点入秋之后的凉爽。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的天际线残留着一抹淡淡的橘红色,像被水晕开的颜料,慢慢融进深蓝色的夜空里面。

      小区里面比平时热闹一些。

      老人带着小孩在楼下散步,小孩子跑来跑去,笑声清脆。几个中年男人坐在石凳上面下棋,旁边围了一圈观棋的人,时不时有人插嘴支招。便利店门口,几个年轻人坐在台阶上面喝奶茶,说说笑笑。

      林穗穿过小区,往巷口的方向走。

      馄饨摊的位置很好找,还没走到跟前,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骨头汤的鲜味,混着香菜和葱花的气息,在傍晚的空气里面飘得很远。

      铁皮棚子下面,灯泡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把整个摊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面。

      陈嫂正站在大锅前面,手里拿着长柄勺子,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汤水。白色的热气源源不断地往上冒,模糊了她的半边脸。

      林穗走过去的时候,下意识扫了一眼摊子里面的座位。

      江屹还没有到。

      她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一点点失落。

      "来了?"陈嫂看见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今天周末,人比平时多一点,找地方坐。"

      "嗯,陈嫂。"林穗点点头,找了一张靠角落的桌子坐下。

      塑料凳子有点晃,她用脚蹬了蹬地面,才勉强稳住。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八分。

      还有两分钟。

      她把手机放到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手机壳是透明的,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一道裂痕,是上个月不小心摔的,一直没舍得换。

      摊子里面的客人不多不少,三四桌的样子。

      有一对年轻的情侣,头挨着头,一边吃馄饨一边小声说话,女孩时不时笑一下,男孩就伸手帮她擦掉嘴角的汤渍。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独自坐在一桌,面前摆着一碗馄饨和一瓶啤酒,吃得很慢,目光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穗看着那对情侣,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这样头挨着头,一起吃过一顿饭了。

      "一碗小馄饨,多放香菜。"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语速很慢。

      林穗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过头,江屹正站在摊子门口,手里拿着安全帽,身上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短袖,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漉漉的。他的目光在摊子里面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在了林穗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江屹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朝她这边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在她对面坐下,把安全帽放到旁边的空凳子上。

      "没有,我也刚到。"林穗摇了摇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平稳一些。

      陈嫂端着两碗馄饨走过来,一碗放到林穗面前,一碗放到江屹面前。

      "你们俩的,慢慢吃。"陈嫂笑了笑,转身又去忙了。

      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白色的水汽往上飘,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

      林穗拿起勺子,搅动碗里的馄饨。汤很鲜,香菜的味道混在骨头汤里面,闻着就让人有食欲。她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皮薄馅大,汤汁在嘴里爆开,热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低着头,各自吃着碗里的馄饨。

      摊子里面很安静,只有大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还有远处街道上面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灯泡在头顶轻轻晃动,光线一明一暗,在桌面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吃了一会儿,江屹先开了口。

      "昨天的方案,过了?"

      林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海报的事情。

      "嗯,过了。"她点点头,"改了九遍,终于过了。"

      "九遍?"江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嗯,甲方一直说感觉不对,也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林穗苦笑了一下,"做我们这行的,这种事情很常见。"

      江屹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工地也差不多。甲方今天说要这样,明天说要那样,图纸改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可能还是用最初的那一版。"

      林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原来他也会遇到这种事情。

      她一直以为,工地上的事情都是按部就班的,图纸画好了,照着施工就行。没想到,和她做设计一样,也要被甲方反复折腾。

      "你之前……是自己开公司的?"

      话问出口,林穗就有点后悔了。

      这个问题太私人了,他们还没有熟到可以问这种事情的程度。而且,房东张姐说的那些,她也是道听途说,不一定准确。

      江屹拿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碗里的馄饨还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过了好几秒,他才轻轻嗯了一声。

      "两年前,和朋友合伙开了一家装修公司。"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做了一年多,没做起来,亏了不少钱。公司散了,债还在。"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好像那些艰难的日子,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

      林穗没有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没有资格。追问?太不礼貌。

      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下来。

      摊子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铁皮棚子的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远处的天空,最后一抹橘红色也消失了,夜空彻底暗了下来,星星被城市的灯光遮住,看不见几颗。

      "那你现在……"林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在给别人做?"

      "嗯,在一家装修公司做施工监理。"江屹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先把债还完,再说别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穗能听出来,这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先把债还完。

      这意味着,在那之前,他不能有任何松懈,不能辞职,不能休息,不能有太多自己的想法。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想着怎么挣钱,怎么还债。

      她太能理解这种感觉了。

      虽然她没有欠债,可每个月的房租、生活费,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肩膀上,让人喘不过气。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有太多奢望,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走。

      "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说出口,林穗自己都觉得有点苍白。

      可她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江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面,显得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两个人的视线对上,短短一秒,又各自移开了。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说。

      碗里的馄饨慢慢凉了下来。

      林穗吃得很慢,一个一个,细嚼慢咽。江屹也吃得不快,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汤。

      摊子里面的客人陆续走了几拨,又来了几拨。那对年轻情侣付完钱,手牵着手离开了,女孩的笑声渐渐远去。独自喝酒的中年男人也走了,桌上留下一个空酒瓶和一碗没吃完的馄饨。

      陈嫂收拾完桌子,走过来,和两个人闲聊了几句。

      "今天的馄饨味道怎么样?"

      "很好吃,陈嫂。"林穗笑着说。

      "好吃就多来。"陈嫂擦了擦桌子,"我这摊子,开了快十年了,老街坊都爱吃。"

      她说着,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还能开多久。最近城管查得严,说我们这种露天摊子影响市容,说不定哪天就不让摆了。"

      林穗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每天晚上冒着热气、飘着香味的馄饨摊,有一天可能会消失。

      "那您打算怎么办?"她问。

      "走一步看一步呗。"陈嫂笑了笑,笑容里面有一点无奈,"真不让摆了,我就去找个门面,可是门面租金贵,我这点小生意,怕是撑不起。到时候再说吧,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她说完,又转身去忙了。

      林穗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生活里面,苦苦挣扎。陈嫂是,江屹是,她也是。

      碗里的馄饨吃完了,汤还剩下小半碗。

      林穗放下勺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江屹也吃完了,他掏出手机,准备付款。

      "说好了我请。"他看了林穗一眼,语气很笃定。

      林穗没有争。

      争来争去反而显得生分。她点点头,把手机放回包里。

      江屹付完钱,两个人站起身,走出馄饨摊。

      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吃完热乎乎的馄饨,身上暖洋洋的,被风一吹,舒服了不少。

      巷子里面的路灯昏黄,地面上还有白天没有干透的水洼,倒映着灯光,碎成一片一片的。两个人并肩往小区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

      "谢谢你的馄饨。"林穗先开了口。

      "应该的。"江屹的声音在夜色里面显得很低,"上次借伞的事,还没好好谢你。"

      "真的不用那么客气。"

      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

      走到小区门口,江屹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面掏出一样东西,递到林穗面前,"这个给你。"

      林穗低头一看,是一把小小的折叠伞。

      天蓝色的,很新,伞柄上面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标签。

      "上次你的伞,骨架好像歪了。"江屹的语气有点不自然,目光看向旁边,"我今天路过超市,顺便买了一把。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多想。"

      林穗站在原地,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把伞,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的伞骨架歪了,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

      那天晚上在馄饨摊,她撑开伞的时候,伞骨确实歪了一边,她当时还在心里念叨了一句,有空要拿去修一修。没想到,他居然注意到了。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林穗连忙摆手。

      "十几块钱的东西,不算贵重。"江屹把伞往她面前又递了递,"你要是不收,我放着也没用。"

      他的语气很诚恳,没有半点花哨的意思。

      林穗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伞很轻,握在手里,塑料伞柄凉凉的。

      "谢谢你。"她低声说。

      "不用。"江屹收回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走吧,上楼。"

      两个人走进小区,穿过昏暗的小路,走到三栋单元门口。

      楼道里面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亮起,又熄灭。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上爬,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面回荡。

      爬到四楼的时候,林穗停下脚步。

      "我到了。"她转过身,手里还握着那把天蓝色的折叠伞。

      江屹站在她下面两级台阶上,抬头看着她。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有一双眼睛,在灯光下面显得很亮。

      "晚安。"他说。

      "晚安。"

      林穗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手里的那把伞,还带着塑料包装的味道,很新,很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然后又很快收了回去。

      不就是一把伞吗。

      她对自己说。

      十几块钱的东西,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心里那点暖暖的感觉,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把伞放到玄关的鞋架上面,和自己那把骨架歪斜的旧伞并排放在一起。

      一新一旧,一蓝一黑,看起来有点格格不入,又好像有那么一点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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