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周日的电动车 周日林穗去 ...
-
周日的早上,林穗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微信视频的声音。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妈妈"两个字。她揉了揉眼睛,划开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穗穗啊,起床了没有?"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家乡口音的普通话,"今天周末,不用上班吧?"
"嗯,不用。"林穗的声音还有点沙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刚醒。"
"早饭吃了没有?别老是睡懒觉,不吃早饭对胃不好。"妈妈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唠叨,"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是点外卖,不干净。"
"知道了妈。"林穗轻轻叹了口气。
每个周末的视频电话,内容都差不多。吃了没有,睡了没有,工作累不累,钱够不够花。她每次都回答挺好的,不用担心,可妈妈还是会反复叮嘱,好像她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
"对了,"妈妈的话锋忽然一转,"你二姨家的表妹,上个月订婚了,男方家里条件不错,有房有车。你今年也二十七了,个人的事情,也该上点心了。"
来了。
林穗心里咯噔一下。
每次视频电话,绕到最后,总会绕到这个话题上面。
"妈,我现在工作忙,没心思想这些。"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
"忙忙忙,你天天忙,也没见你忙出个什么名堂来。"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女孩子家,工作再好,不如找个好人家嫁了。你在那边漂着,一个月挣那点钱,除去房租水电,还能剩下多少?听妈的话,要不你回来吧,家里给你介绍个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比你在外面吃苦强?"
林穗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床尾的地板上,亮得有些刺眼。她盯着那道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回来。
这两个字,她不是没有想过。
老家是一个三四线的小城市,生活节奏慢,物价低,父母有一套老房子,回去了至少不用愁住的地方。可回去了呢?找一份月薪三四千的工作,相亲,结婚,生孩子,然后一辈子就那样了。
不是说那样的生活不好。
只是她不甘心。
当初大学毕业,一个人拎着行李箱来到这座城市,心里揣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理想,想要在这里扎下根来。四年过去了,理想被现实磨得差不多了,可那点不甘心,还在。
"妈,我再想想。"她最终只挤出这几个字。
"想想想,你都想了四年了。"妈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妈不是逼你,妈是心疼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委屈也没人说,生病了也没人照顾。妈这心里,放不下啊。"
"我知道。"林穗的声音有点哑,"妈,我这边还有点事,先挂了,晚点再打给你。"
"哎,好,你记得吃早饭。"
"嗯。"
挂了电话,林穗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心里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妈说的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可她就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认输。一个人在外面漂着,是苦,是累,是有时候会觉得孤单,可至少,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想也没用。
起床,洗漱,换衣服。
冰箱里面空空如也,昨天的便当已经吃完了,牛奶也喝光了。她必须去一趟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和生活用品。
拿上帆布包和环保袋,她出了门。
周日的超市,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推着手推车,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林穗习惯性地先看价格标签,再决定要不要拿。鸡蛋最近又涨价了,一板三十枚,比上个月贵了两块钱。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推车里面。
蔬菜区的人最多,大妈们围着打折的青菜挑挑拣拣,一边挑一边和旁边的人闲聊,说今天的菜新鲜,说最近的物价又涨了。林穗站在旁边,等她们挑完了,才伸手拿了两颗西红柿、一把青菜、还有几个土豆。
这些菜耐放,够吃一个星期。
又去肉类区买了一块鸡胸肉,冷冻区拿了两包速冻饺子。日用品区,洗发水快用完了,她拿了一瓶最便宜的促销装。卫生巾、牙膏、纸巾,一样一样放进推车里面。
结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面的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一百八十七块六。
一周的食材和日用品,差不多两百块钱。加上房租一千八,水电燃气一百多,公交费一百,偶尔在外面吃顿饭,一个月的花销,三千块钱打不住。
她的工资,到手五千出头。
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不到两千。
存了两年,银行卡里面的余额,还不到四万块。
这点钱,在这座城市,连一个厕所都买不起。
林穗把购物袋拎在手里,走出超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想那么多干什么,日子还得过。
超市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她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购物袋,手指被袋子提手勒得发红,换了两次手,才勉强走到小区门口。
刚进小区,远远就看见三栋单元门口围了几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楚,是江屹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辆黑色的电动车,车壳拆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他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拧一颗螺丝,眉头微微皱着,神情很专注。
旁边站着两个看热闹的邻居,一个是住在二楼的大爷,一个是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
"小江啊,这车还能修好不?"大爷背着手,低头看着,"要是修不好,干脆换一辆得了。"
"先看看,应该是线路的问题。"江屹头也没抬,声音闷闷的,"换一辆太贵了,能修就修修。"
"也是,现在的东西,动不动就几百上千的。"大爷叹了口气,"我们那时候,一辆自行车骑十年都不带坏的。"
林穗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打招呼。
正想着,江屹拧完一颗螺丝,抬起头,刚好看见了她。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江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的手上沾了不少油污,指甲缝里面都是黑色的油渍,短袖袖口也蹭脏了一块。
"去超市了?"他先开的口,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购物袋上。
"嗯,采购了点东西。"林穗点点头,"车坏了?"
"嗯,昨天骑到半路,突然断电了。"江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电动车,"应该是控制器的线路松了,我看看能不能自己修好。"
"你还会修这个?"林穗有点意外。
"以前开公司的时候,什么都得自己来,慢慢就学会了一点。"江屹说得轻描淡写,"修不好再推去修车铺,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句话,她太熟悉了。
她自己也是这样,东西坏了,先想着能不能修,修不好再考虑换。不是不想换新的,是钱要花在刀刃上,能省的地方,尽量省。
"需要帮忙吗?"话问出口,林穗就有点后悔了。
修电动车这种事情,她完全不懂,能帮什么忙。
江屹倒是笑了一下,很浅的一个笑,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收了回去。
"不用,我自己来就行。"他看了一眼她手里沉甸甸的购物袋,"你先上去吧,袋子挺重的。"
林穗点点头,拎着袋子往单元门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江屹已经重新蹲了下去,手里拿着螺丝刀,继续拧那颗螺丝。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和电动车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已经走了,大爷还站在旁边,背着手,看着江屹修车,时不时说两句。
林穗收回目光,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楼道里面的声控灯亮起,她一步一步往上爬,购物袋勒得手指发疼。爬到四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手指上面已经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印。
她甩了甩手,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把购物袋放到餐桌上,她一样一样往外拿。鸡蛋放进冰箱门的格子里,蔬菜放进保鲜层,鸡胸肉和速冻饺子放进冷冻层。洗发水、牙膏、纸巾,放到卫生间的置物架上面。
收拾完这些,她倒了一杯水,靠在厨房门口,慢慢喝着。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阳台上面,暖洋洋的。楼下隐约传来大爷和江屹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楚具体在说什么。
她放下水杯,走到阳台上面,往下看了一眼。
江屹还蹲在地上修车,电动车的外壳已经拆下来了,摆在旁边的地上。他手里拿着一根电线,正在仔细检查,眉头微微皱着,神情很专注。
大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单元门口只剩下他一个人。
林穗站在阳台上面,看了好一会儿。
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短袖的袖口挽了起来,露出小臂上面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的动作很熟练,拧螺丝、接线、检查,一气呵成,看起来确实是经常自己动手修东西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蹲在地上认真修车的样子,林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也不是好感。
更像是一种……同病相怜的共鸣。
两个人都是在这座城市里面苦苦挣扎的普通人,没有背景,没有依靠,什么都得靠自己。东西坏了自己修,生病了自己扛,受了委屈自己咽。
她太能理解那种感觉了。
楼下,江屹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拿起电动车的钥匙,拧开电源,电动车的仪表盘亮了起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
修好了。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然后他把拆下来的车壳重新装回去,拧好螺丝,拍了拍车座,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穗站在阳台上面,看着他做完这一切,然后推着电动车,走到单元门旁边的停车区,把车停好,锁上。
做完这些,他转身,往单元门的方向走。
林穗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阳台的栏杆。
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回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刷了一会儿。屏幕上面的内容,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妈妈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是江屹蹲在地上修车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昨天晚上馄饨摊上面,他递过来那把天蓝色的折叠伞。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
她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面,打开柜门,拿出一堆脏衣服,塞进洗衣机。洗衣机轰隆隆地转起来,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面回荡。
然后她开始拖地,擦桌子,收拾屋子。
她需要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忙到下午四点多,屋子收拾干净了,衣服也洗好了,晾在阳台上面。她坐在沙发上,喘了口气,浑身都是汗,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她拿上换洗衣服,去卫生间冲了个澡。
热水浇在身上,一天的疲惫好像被冲刷掉了一部分。她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毛巾擦了擦,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面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昏昏暗暗的。
林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面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想事情。
妈妈让她回去,找个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不愿意。
可她留下来,又能怎么样呢?每个月挣那点钱,除去花销,存不下多少。在这座城市,她永远是一个外人,没有根,没有归属感。
感情的事情,她不是没有想过。
可她这样的条件,能找什么样的呢?找一个和她一样在城市里面漂着的普通人,两个人一起吃苦,一起还房贷,一起为了柴米油盐发愁?还是找一个条件好一点的,可人家凭什么看上她呢?
她没有漂亮到可以靠脸吃饭,也没有好到可以让人为她不顾一切。
普通,平庸,扔在人堆里面找不出来。
江屹。
这个名字忽然冒了出来。
她愣了一下。
江屹也是普通人,创业失败,欠债,在工地上面打工,每个月的收入也不稳定。他和她,其实是同一类人。
可也正因为如此,两个人在一起,只会是两个人一起吃苦,一起还债,一起为了生活发愁。
1+1,不一定大于2。
有可能,是两个人一起往下沉。
林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想这些太早了。
她和江屹,不过是住在同一栋楼的邻居,吃过一顿馄饨,说过几次话而已。连朋友都算不上,想那么远干什么。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甩掉。
困意慢慢涌上来。
在彻底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又是周一了,又要开始新的一周,又要面对那些改不完的稿子和说不清楚"感觉"的甲方。
生活就是这样,一天接着一天,周而复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