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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份被驳回的方案 林穗熬夜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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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摇摇晃晃驶入站台的时候,林穗手里的包子已经凉透了。
塑料包装袋捏在手心,薄薄一层,余温早就散干净。站台上人来人往,早起赶班的行人步履匆匆,电动车的鸣笛声此起彼伏。她咬了一口包子,面皮发硬,肉馅咸得发齁,昨夜熬夜积攒下来的疲惫,此刻一股脑全部涌了上来,胃里隐隐泛起一阵闷胀的不适感。
好不容易挤上早高峰的公交,车厢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人贴着人,混杂着早餐、香水还有汗水的味道。林穗一只手死死攥住头顶冰凉的扶手,另一只手抱紧怀里的帆布包,生怕包里的笔记本被人群挤压磕碰。车窗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带着湿气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凌乱地贴在皮肤上。
四十多分钟之后,公交车停靠在写字楼楼下。
她快步穿过玻璃旋转门,电梯口已经排起长长的队伍。打卡机显示的时间比往常早了二十分钟,电梯缓慢上升,镜面映出她略显憔悴的脸,眼下乌青依旧清晰可见。
办公室的大门推开,屋内冷气开得很足,凉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掉身上路上带回来的闷热潮气。
偌大的办公区此时还没有坐满,零星几个早到的同事已经打开电脑,键盘敲击声零零碎碎响起。邻座的小夏正趴在桌上啃豆浆油条,看见林穗进来,抬起头冲她抬了抬下巴。
"昨晚是不是又熬大夜了?"小夏压低声音,视线扫过她的眼底,"你脸色看着好差。"
林穗把帆布包放到办公桌底下,拉出椅子坐下,顺手打开电脑。鼠标垫边缘磨得起毛,是她用了快两年的旧物件。
"改海报弄到快两点。"她低声叹气,点开昨晚辛苦修改完的文件,"希望今天甲方可以满意。"
小夏咬了一口油条,满脸感同身受:"哪有那么容易,那个客户出了名的难搞,上个月我们组另一个方案来回改了八遍才勉强过关。实在不行中午你抽空趴桌上眯一会,身体熬垮了得不偿失。"
小夏是和林穗同期入职的员工,性格直爽,心里藏不住话。一边天天吐槽公司压榨员工、甲方要求离谱,一边又勤勤恳恳完成手上所有的工作。她不是不想辞职,每个月除去房租生活费剩下的存款少得可怜,裸辞的风险,两个人谁都承担不起。
林穗点点头,目光已经落在电脑屏幕上。
九点整,项目主管准时走到工位旁边。
对方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算不上好看,直接把甲方刚刚发来的消息转给了林穗。
"稿子对方看过了,还是不行。"主管的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打扰周围其他同事,"配色、整体氛围感,还是达不到他们心里想要的效果,没有灵魂。你再重新调整一下,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必须交出一版新的。"
短短几句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猛地压在了林穗心口。
指尖放在鼠标上,她一瞬间有点失神。熬到凌晨一点多的辛苦,一次次反复微调细节,到头来换来的依旧是轻飘飘一句"感觉不对"。她张了张嘴,想要问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具体想要什么样的风格,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问了也没用。
这种甲方她见得太多了,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想要什么,只知道你交出来的东西,不是他们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好,我知道了。"林穗最终只挤出这几个字。
主管点点头,转身走开,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这次尽量多做几个方向,别只盯着一种风格改,给客户多一点选择空间。"
林穗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鼠标边缘。
小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等主管走远了,才凑过来小声吐槽:"什么叫没有灵魂,他们自己能说清楚灵魂长什么样吗?天天让我们猜心思,猜不到就是我们能力不行。"
林穗扯了扯嘴角,没接话。
她点开PS软件,新建画布。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这次到底该往哪个方向调整,一会儿又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这份工作真的做不下去了,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立刻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想。
一想就容易动摇,一动摇,手上的活就更做不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屏幕上。
一整个上午,林穗几乎没有离开过工位。
中途去了一趟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两个同事在闲聊,说公司最近业绩不太好,听说下个季度可能要优化一批人。话说得含糊,没有指名道姓,可落在耳朵里,还是让人心里咯噔一下。
林穗脚步顿了顿,装作没听见,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优化人员这种事情,在小公司里面从来不新鲜。她来这家公司两年,已经见过三批同事离开,有的是主动辞职,有的是被悄无声息地劝退。每一次有人走,剩下的人心里都会紧一紧,然后更加拼命地干活,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中午小夏喊她一起去楼下吃饭,林穗摇了摇头,说手上稿子赶不完,随便泡碗面对付一下就行。
小夏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自己一个人下楼了。
林穗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桶过期半个月的泡面,是上个月加班的时候囤的,一直没吃完。她撕开包装,倒入开水,盖上盖子等了五分钟。泡面的味道弥漫在工位周围,邻座没人,她也不觉得尴尬。
吃了两口,面条已经泡得有些发软,调料包的味道齁咸。她机械地往嘴里塞,脑子里还在想着海报的配色方案。
下午两点多,她终于做出了两个不同方向的版本。
一版偏暖色调,走温馨治愈的路线;另一版偏冷色调,简约高级。她反复对比了很久,始终拿不定主意哪一版更符合甲方那个模糊的"感觉"。最后干脆两版都发了过去,听天由命。
发完文件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后背的衣服已经被空调吹得发凉,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她抬手揉了揉脖颈,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长时间高度紧绷之后,松懈下来的那种脱力感。
甲方的回复一直到下午四点多才姗姗来迟。
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两版都看了,还是差点意思,你们再想想。
林穗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视线开始模糊。
差点意思。
又是这四个字。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又很无力。一种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面漫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麻木。
小夏凑过来看了一眼消息,气得直拍桌子:"这不是耍人玩吗?改了一整天,就换来一句差点意思?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设计师的时间也是时间?"
"算了。"林穗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明天再改吧,今天实在做不动了。"
小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
下班的时候,天又阴了下来。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又要下雨。林穗收拾好东西,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写字楼。公交站台上人很多,她站在人群边缘,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天色暗下来,小区里面的路灯次第亮起,光线昏黄。她刚走到三栋单元门口,就看见房东张姐站在楼道口,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和一楼的住户说话。
张姐四十多岁,烫着一头卷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催房租的时候语气很硬,不近人情,可平时碰见了,也会随口寒暄两句。林穗听说过,张姐老公前几年下岗之后就一直没找到稳定工作,在家附近打零工,收入时有时无。家里还有一个正在读大学的女儿,学费生活费全靠她收房租和在超市做兼职撑着。
"林穗回来了?"张姐看见她,主动打了个招呼。
"张姐好。"林穗停下脚步,礼貌地应了一声。
"正好跟你说一声,"张姐翻开手里的小本子,"这个月房租记得按时转我微信,最近家里有点事,手头紧。"
"好,我知道了,明天发了工资就转。"林穗点头。
张姐应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像是闲聊一般随口提了一句:"对了,你们五楼新搬来那个小伙子,你见过没有?"
林穗愣了一下。
"……见过一面,怎么了?"
"也没什么,"张姐摆了摆手,"就是听说他之前自己开公司亏了不少钱,现在出来给人打工还债。一个人闷得很,搬来快半个月了,跟谁都不怎么说话。我上次去收房租,看见他屋里就一张床一个桌子,简单得不像住人的地方。"
她说完,又自顾自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都不容易。"
林穗站在原地,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创业失败,欠债,一个人搬来老小区,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这些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她忽然明白了江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不只是工地的辛苦。
还有更重的东西,压在他的肩膀上。
"行了,不耽误你上楼了。"张姐合上小本子,"记得房租啊。"
"嗯,明天转你。"
林穗转身走进单元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又一层一层熄灭。她慢慢往上爬,脚步比平时更沉了一些。
爬到四楼转角的时候,她下意识抬头,往五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五楼的楼道黑漆漆的,声控灯没有亮,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
不知道他今天有没有从工地回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林穗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摇了摇头,掏出钥匙,打开了自家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