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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湿的楼道 林穗听见男 ...

  •   雨砸在铁皮棚顶的声响嘈杂得厉害,噼里啪啦一阵接着一阵,几乎快要盖过人说话的声音。
      林穗脚步顿住,半边身子已经探出棚子,冰凉的雨点斜斜扫过来,打湿了一小片肩膀。她缓缓回过头,伞还斜斜举在手里,雨水顺着歪掉的伞骨往下滴,落在脚边的积水坑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站在棚边的男人往前挪了半步。
      棚下灯光昏黄,林穗这一回才算真正看清他的模样。脸型轮廓很深,下颌线绷得平直,脸上带着连日熬夜熬出来的倦色,胡茬冒出浅浅一层青黑色。身上那件深灰色短袖沾了不少尘土,袖口还有一小块干掉的水泥污渍,应该是白天在工地干活的时候蹭上去的。
      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唐突,伸出去半寸的手无声收了回去,眼神微微偏开,落在地面一滩混着泥沙的积水上。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很低,雨声搅和着,听上去有些模糊,“能不能,稍微借一段路。我雨伞落在工地,小区刚好顺路。”
      话说完,他又安静地等了几秒,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林穗心头犹豫了一瞬。
      本能第一反应是想要拒绝。她一向习惯独来独往,下班之后几乎不和陌生人产生交集,更何况是雨夜,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可目光落到他眼下浓重的黑眼圈,心里那点回绝的念头又松了松。她太清楚这种熬到浑身脱力的滋味,加班到深夜被困在半路,进退两难的窘迫,自己也曾经历过好几次。
      伞面就这么大,两个人挤在一起,难免会靠得很近。
      她低头扫了一眼手里骨架歪斜的雨伞,伞面边缘还破了一个小小的洞,雨点正从那个缺口漏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冰凉刺骨。这把伞本来就不大,一个人撑都勉强,现在要容纳两个人,多半大半条胳膊都会淋湿。
      “伞有点小。”林穗如实开口。
      “没关系,我可以多淋一点。”男人很快接话,语气很客气,带着分寸感,没有半点理所当然。
      一旁收拾碗筷的陈嫂抬眼,朝两个人这边望了一眼,嘴角漫不经心地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快又低下头继续擦洗碗碟,不多插嘴半句。
      林穗不再纠结,轻轻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伞下一半的空间。
      男人迈开步子走过来,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半个肩膀直接露在伞面外面。细密的雨丝很快打湿他肩头的布料,深色的衣服洇开一片更深的水渍。
      两个人并排走进雨幕。
      巷子里的路灯年久失修,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昏昏沉沉,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积水,偶尔还能看见被雨水冲落的树叶泡在水洼里。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路边小吃残留的油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一路上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只有脚下鞋底踩过水洼,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还有头顶持续不断的落雨声。
      林穗的脑子也没闲着,思绪乱糟糟飘散开。她下意识在心里盘算,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必须交出修改完的海报,现在回到家,起码还要再熬两三个小时。手机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一,她把屏幕按亮,匆匆瞟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夜里十点。
      “你也住在前面那个老小区?”沉默许久,还是男人率先打破安静。
      “嗯。”林穗侧过头应了一声,伞骨因为动作偏移,几滴雨水直接落在她的额头上,凉得她下意识眨了眨眼。
      “几栋?”
      “三栋。”
      话音落下,男人脚步顿了一下。
      “真巧,我也是三栋。”
      林穗愣了愣。
      她在这里租了快一年,每天早出晚归,几乎每天都是卡点上下班,小区里面住了哪些人,她大半都不认得。三栋楼一共六层,没有电梯,住户鱼龙混杂,有像她一样的上班族,也有做点小生意的租客,还有一部分在此常住的老人。她万万没想到,刚才在馄饨摊偶遇的这个人,居然和自己住在同一栋楼。
      “你是……刚下班?”林穗找了个话题,避免一路太过尴尬。
      “嗯,工地收尾,耽搁到现在。”江屹简短回答,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滑,他随意抬手抹了一把,手掌上厚厚的茧看得清清楚楚,“家装项目,最近工期赶,天天要守到很晚。”
      林穗隐约明白过来,为什么他身上总是带着散不去的尘土气息。
      两个人慢慢走到小区大门,生锈的伸缩铁门半掩着,门口的感应灯时好时坏,忽明忽暗闪了两下,才勉强亮起微弱的白光。地面的地砖裂了好几道缝隙,雨水顺着裂缝往里渗,踩上去脚下黏糊糊的。
      小区里面路灯更少,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叶几乎把仅剩不多的灯光全部遮挡住,四下里黑漆漆一片。
      一路上两个人都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伞下狭小的空间,气氛安静,却并不让人觉得难受。
      走到三栋单元楼门口,林穗收起雨伞,用力抖了抖伞面上的积水。歪斜的伞骨晃了晃,几乎快要从连接处脱开,她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有空得拿去修一修,不然再过几天怕是彻底撑不住。
      单元门一推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楼道里面灯光昏暗,声控灯隔个几秒就会灭掉,需要重重跺一下脚,才会勉勉强强亮起来,灯泡老化,散发着发黄微弱的光线。墙面上多处墙皮脱落,留下一块块斑驳难看的印子,墙角长着一圈淡淡的霉斑。
      楼道狭窄,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走,空间一下子变得更加局促。
      江屹很自觉放慢脚步,让林穗走在前边,自己落后半步跟在后面。脚步声在安静空旷的楼道里面被放大,每上一层台阶,声控灯亮一下,没过两秒又悄无声息暗下去。
      爬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头顶的灯毫无预兆熄灭了。
      林穗抬起脚轻轻跺了跺地面,灯依旧没有反应。
      黑暗瞬间包裹过来,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只能隐约看清台阶的轮廓。她脚下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扶上冰冷潮湿的墙面,墙皮沾了一手薄薄的水汽。
      身后传来脚步声靠近,江屹从口袋摸出手机,按亮手电筒。
      一束柔和白光打向前方的台阶,刚好照亮林穗脚下的路。
      “这一层的灯坏好几天了,物业一直没来修。”他低声解释一句。
      手机的光线落在他的侧脸上,林穗余光可以看清他紧绷的下颌,还有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狭小昏暗的楼道,两个人距离很近,近到她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着尘土和雨水的味道,并不难闻,带着一种奔波劳碌之后,独属于体力劳动者的气息。
      “谢谢你。”林穗小声道谢。
      “该我谢谢你,刚才愿意分我一段伞。”江屹的语气依旧克制有礼,没有多余的话。
      两个人接着往上走。
      林穗住在四楼。
      一步步踏上四楼的平台,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楼道声控灯被脚步震亮,昏黄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我到了。”林穗抬手拢了拢被雨水打湿的鬓角,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边上,有点不舒服。
      江屹举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来,关掉手电筒。
      “我住五楼。”
      原来是楼上楼下。
      林穗心底小小的诧异了一下。平时早出晚归,偶尔上下楼碰见的邻居寥寥无几,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想来应该也是最近才搬过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
      雨拍打窗外玻璃的声响隔着楼道窗户隐约传进来。
      她一时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总不能就这样转身直接进门,未免显得太过冷漠,可两个人终究是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也没有别的话题可以闲聊。
      “今天麻烦你了。”江屹率先开口,打破停滞的气氛,顿了顿,他又补充,“下次如果有机会,我请你吃一碗馄饨。”
      只是一句客套话。
      林穗心里清楚,住在同一栋楼的邻居,很多时候一句随口的邀约,转头就会被双方淡忘,以后说不定很难再有交集。她轻轻弯了弯嘴角,做出一个礼貌的笑意:“不用客气,举手之劳。”
      说完,她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掏出包里的钥匙。
      钥匙串哗啦一声轻响。
      江屹微微颔首,转身抬步,继续向着五楼的台阶走去。脚步声一步一步往上,慢慢远去。
      林穗低头对准锁孔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哒一声轻响,房门应声解锁。
      她下意识抬头,往楼梯上方望了一眼。
      五楼的方向已经看不到人影,只有昏暗寂静的楼道,潮湿的空气无声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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