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晚灯》无敌的超级玉青

1、雨夜馄饨摊 梅雨季的深

　　六月的梅雨季，最磨人。
　　雨下得不大，绵密得跟扯不开的丝线似的，一整天阴沉沉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潮得像是能拧出水。晚上九点多，林穗才走出写字楼。
　　外面的路灯蒙了一层雨雾，光晕散得很开。她手上这把伞骨架有点歪，风一吹，伞面就往一边掀，费了一点劲才按住。帆布包沉甸甸挎在肩上，肩带磨出来的毛边蹭着胳膊，包里装着甲方打回来的修改文件。
　　这已经是本周第四次返工。
　　一张简单的产品宣传海报，前前后后改了七版。甲方始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只扔过来一句，整体感觉差一点。
　　部门主管在工作群里面，话讲得委婉，潜台词却很清楚，今晚最好再赶出一版新方案。
　　没有加班费，也不提调休。
　　林穗捏紧手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地铁站走。高跟鞋鞋跟早就磨偏了一侧，踩进地砖缝隙积出来的水洼，溅起一小片泥水，打在裤脚。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双鞋穿了快八个月，一直舍不得换新的。
　　挤上晚高峰末尾的地铁，车厢里依旧塞满疲惫的人。大部分人低着头刷手机，没有人说话，车厢闷得厉害，混杂着淡淡的汗味和潮湿的雨水气息。林穗靠在冰冷的车厢挡板上，点开文档。
　　甲方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轻飘飘一行文字，明天早上我就要看到修改稿。
　　一瞬间，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涌上来。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每天熬到这么晚到底图什么。每个月到手的工资，扣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省吃俭用才能勉强撑到下个月发薪。当初选择美工设计的时候，心里还揣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理想，现实磨了两年，大部分时间，她不过就是不停按照别人的想法，反复修改图片。
　　脑子里念头乱糟糟的，一会冒出干脆裸辞的想法，转念又立刻想起一千八每个月的房租。一旦丢掉这份工作，她根本没有缓冲的余地。骨子里那点要强，又不愿意就这样灰溜溜回老家。两种想法来回拉扯，胸口堵得发闷。
　　四十分钟之后，地铁到站。
　　她租住的这片老小区年头不短，楼房外墙被常年的雨水浸出一块块深色水渍，巷子窄窄的，两边挤着大大小小的小店。雨丝毫没有变小，冰凉的雨丝飘在脸上。
　　晚饭彻底错过了。公司楼下便利店的熟食早就卖空，胃一阵阵空荡荡地抽痛。她站在路口犹豫片刻，转身走向巷口那个馄饨摊。
　　铁皮搭出来的简易棚子，灯泡垂得很低，光线昏黄。大锅里面的汤水不停咕嘟作响，白色热气往上飘，混着潮湿的晚风。
　　摊主陈嫂正低着头收拾桌子。
　　林穗多多少少听过一点她的事情。男人重病走了，留下她和一个读高中的儿子，补课费生活费样样都要钱，她每天傍晚六点出来摆摊，经常要熬到凌晨一两点才能收摊。生活压得很重，平时很少看见她抱怨，偶尔闲聊几句，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
　　“一碗小馄饨，多放香菜。”林穗收了伞，把湿漉漉的伞斜靠在棚子边上，拉出一张塑料板凳坐下来。
　　棚子里已经有一个客人。
　　男人坐在靠里面的位置，一件深灰色短袖，袖口位置印着洗不掉的浅灰色水泥印，肩膀落了一层薄灰，一看就是刚从工地那边过来。他吃得很慢，低头盯着碗，一只手无意识摩挲着一次性筷子，手掌上一层很厚的茧。
　　林穗匆匆扫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这片老小区租客多，不少人白天在周边工地干活，经常能在夜宵摊碰见。她拿出手机，点开还没做完的海报文件，屏幕的光刺得眼睛发酸。手机右上角电量跳到百分之十三，提醒她待会儿上楼记得充电。
　　“今天怎么这么迟才过来？”
　　陈嫂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到她面前，随手拿抹布擦干净桌面上的水渍，随口搭话。
　　“稿子一直通不过，被迫留下来加班。”林穗拿起勺子，搅动碗里浮起来的馄饨，热气扑在脸上，稍微驱散了身上一部分寒气。
　　“上班哪有容易的。”陈嫂叹了一口气，顺手整理旁边堆着的一次性饭盒，“今天还有一件烦心事，馄饨涨了一块钱，刚刚一个客人扭头就走了。我也不想加价，菜价还有煤气费一天天往上涨，实在撑不住。下个学期我儿子补习班费用又要往上调，我每天熬到半夜，都不知道能不能凑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特别激动的神情，像是反反复复已经在心里面盘算了无数次。
　　林穗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能轻轻嗯一声。一块钱，看上去不多，可是对于每个月预算卡死的普通人，也是需要掂量一下的开销。
　　身后传来椅子拖动地面的声响。
　　里面那个男人吃完了，站起身准备结账。个子很高，头顶差一点点就碰到悬下来的灯泡。林穗下意识抬眼，视线刚好撞上他的眼睛。
　　他眼下一圈很重的青黑，满脸掩不住的疲惫，好像已经连着熬了好几天。两个人目光撞上短短一秒，他飞快地错开眼神，转向陈嫂，声音偏低，语速很慢：“多少钱。”
　　“十五。”
　　男人拿出手机付款，指尖在屏幕上面顿了一小会儿。
　　林穗余光瞥见他裤兜边缘，露出来半张皱巴巴卷边的工程图纸。她慌忙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东西，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外面的雨突然下猛了，雨点噼里啪啦狠狠砸在铁皮棚顶，噪音一下子大起来。
　　男人付完钱，没有往外冲。他两只手在裤子口袋来回翻了两遍，眉头轻轻皱起。大概是走的时候太着急，雨伞落在工地了。
　　这么大的雨，直接走回去肯定全身湿透。
　　“小伙子，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先在这里躲一会儿雨吧。”陈嫂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好心开口。
　　男人迟疑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他没有往棚子里面挤，刻意站在最靠边的位置，后背离人群留出一截距离，目光放空，望向雨雾笼罩的巷子深处。身上带着尘土，他大概是怕蹭脏别人，下意识和所有人保持距离。
　　林穗悄悄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疲惫她太熟悉了。明明已经被生活压得很累，却还是死死守着一份自尊心，不愿意随便麻烦旁人。
　　碗里的馄饨慢慢凉透。
　　她快速吃完，付款，伸手拿起墙角的雨伞。伞撑开足够宽大，勉强可以遮下两个人。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下一秒她又立刻打消了。大家素不相识，贸然主动分伞，实在太过唐突。她本身也不是性格外放、习惯主动搭话的人。
　　林穗攥紧冰凉的伞柄，抬脚朝着棚子外面跨出去一步。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一部分伞沿。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