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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笔如刀
      林默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份《晶报》,目光在那篇指控他抄袭的文章上来回扫了三遍。文章的作者署名“楚狂”,措辞极其刻薄,将他书中的几个段落与他人的作品进行了对比——一处是他描写码头工人的句子,对方指出与某位已故作家的散文有相似之处;另一处是他写丝厂女工的一段环境描写,被指与一篇三年前发表在《小说月报》上的短篇小说高度雷同。文章末尾用了一个极其诛心的反问:“若此等文字亦可称为创作,则天下文人尽可搁笔矣。”
      周编辑站在他身后,语气里压着火气:“这个楚狂是《晶报》的专栏写手,专门靠挖人隐私和挑人毛病吃饭。之前被他盯上的作者不下十个,但凡有点名气的都被他咬过。问题是这个人很狡猾,他说的那些所谓证据,大部分是牵强附会,但乍一看又确实能唬住普通读者。”
      林默把报纸放在桌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比周编辑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他说的那两处对比,我看了。码头工人的那段描写,我承认在用词上和那位前辈的作品有相近之处,因为我写那段的时候确实刚读过他的文集,受了影响。但这不是抄袭,是写作过程中常见的借鉴和消化。”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抄,”周编辑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问题是读者不知道!《晶报》的发行量不小,这篇文章一出,明天就会有不明真相的人跟着起哄。你辛辛苦苦攒起来的口碑,可能就这么被毁了。”
      林默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晶报》背后是谁?”
      周编辑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惊讶于他在这个时候还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判断力:“你问到点子上了。《晶报》的老板姓马,叫马继宗,是公共租界的一个商人,跟工部局的关系很深。你之前那篇《上海背面》捅了工部局的马蜂窝,这篇黑稿十有八九是他们授意写的。”
      这个推论合情合理。林默想起那天来调查他的赵调查员,想起对方那不冷不热的语气和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篇《上海背面》确实让工部局难堪了,而对方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既阴险又有效——不直接动他的人,而是毁他的名声。在这个圈子里,名声就是一个作者安身立命的根本,名声臭了,写什么都没人信了。
      “你有什么打算?”周编辑问。
      “我要写一篇回应。”林默走到桌前坐下,铺开稿纸,拿起钢笔,“但不是辩解。辩解是最蠢的做法,越是辩解,围观的人越觉得你心虚。我要写一篇文章,把我写作这几篇文章的过程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我去过哪些地方,见过哪些人,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又是怎么把这些素材变成文字的。我不说他冤枉我,我只说我做了什么。读者有自己的判断力。”
      周编辑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但你得快点,谣言这东西,拖一天就发酵一天。”
      林默当天晚上就把文章写了出来,题目叫《我写〈上海背面〉的前前后后》。他没有指名道姓地反驳楚狂的任何指控,只是平铺直叙地讲述了自己从来到上海到写成这本书的经历——如何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摸索,如何在街头巷尾观察那些被忽略的人,如何把看到的听到的变成文字。他在文章的最后写道:“我从不否认自己的文字受到过许多前辈的影响,正如一棵树的生长离不开脚下的土壤。但土壤是土壤,树是树。如果有人一定要把土壤和树混为一谈,那我无话可说,只能说一句——请去那片土地上走一走,看一看,然后告诉我,那棵树是不是自己长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他把文章送到了《申报》。主编看完之后,当场拍板发在明天的副刊头条位置上,并且特意配了一行编者按:“林默先生的新作《上海背面》近日出版,备受读者好评。针对坊间个别不实言论,本报刊登此文,以正视听。”
      文章见报之后,效果立竿见影。当天下午就有读者写信到《申报》编辑部,表示支持林默。有一位读者在信中写道:“我读过楚狂先生提到的那些所谓‘被抄袭’的作品,也读过林默先生的文章。我只能说,如果这也叫抄袭,那天下文人都在互相抄袭,因为大家的汉字都是从同一本字典里学的。”
      但楚狂显然不会就此罢休。隔了一天,《晶报》上又刊登了他的一篇新文章,这次的攻击更加猛烈,不仅重申了之前的指控,还加了一条新的罪名——“林默在其书中多处描写底层民众的苦难生活,用意何在?无非是以此博取同情,沽名钓誉。真正的悲悯是沉默的行动,而非喧嚣的文字。”
      这话已经不是在讨论抄袭问题了,而是在质疑林默写作的动机和人品。
      林默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在吴教授家里喝茶。吴教授也看了当天的《晶报》,把报纸往茶几上一搁,冷笑了一声:“这个楚狂,真是越来越不要脸了。他上次好歹还装模作样地做了一番‘文本对比’,这次干脆直接搞人身攻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急了。因为你的回应文章效果太好,他找不到新的证据来支撑他的指控,只能撒泼打滚。”
      “那我该怎么办?”林默问,“继续回应?”
      “不必了。”吴教授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你已经回应过一次,该说的话都说清楚了。如果再回应第二次,就等于把自己拉到和他同一个层面上缠斗。你现在要做的是——不理他,继续写你的东西。时间会证明一切。”
      林默接受了这个建议。他没有再写任何回应文章,而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到新的创作中。他正在写一篇关于苏州河上船民的中篇小说,规模比之前的短篇都要大,涉及的人物也更复杂。他每天早出晚归,沿着苏州河两岸走访,跟那些世代居住在船上的船民聊天,听他们讲河上的风浪、岸上的变迁,以及那些沉在水底的往事。
      他租了一条小船,跟着一对老夫妻在河上漂了整整一天。老头姓刘,六十多岁,在这条河上跑了四十年,皮肤晒成了酱色,手上的茧子厚得像树皮。老太太比他小两岁,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手脚利索得很,一边摇橹一边跟林默唠家常。中午的时候,老太太在船尾的小炉子上煮了一锅咸菜豆腐汤,三个人就着粗瓷碗喝汤吃干粮,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晃着,两岸的工厂和仓库缓缓后退。
      林默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心里。
      与此同时,《上海背面》的销量并没有因为这场风波而受到影响,反而因为争议而刺激了销售。陆编辑带来的消息是,首印的三千册已经售罄,加印的两千册正在赶印中,各地的订单还在不断地涌来。他甚至告诉林默,已经有北平的一家书店来信,希望邀请林默去北平做一次读者见面会。
      “去不去?”陆编辑问。
      林默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时候。等我把手里这篇中篇写完再说。”
      陆编辑没有勉强,只是提醒他:“加印的两千册,版税我会按月结算给你。另外,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说一下——有人在暗中收购你的书。”
      “收购?”
      “对。这几天市面上有人在大量收购《上海背面》,而且是原价收购,不限数量。我打听了一下,收货的人是替工部局的一个华籍官员办事的。”陆编辑压低了声音,“他们想把你的书从市面上收回去,减少它的影响力。”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们收得完吗?三千册已经卖出去了,加印的两千册马上就要上市,他们能收多少?就算他们把市面上流通的全收了,读过的人脑子里已经记住了,难道还能把读者的记忆也收走吗?”
      陆编辑也被他的话逗笑了,但笑容里带着一丝担忧:“你说的有道理,但还是小心为上。这帮人做事向来不择手段,明的来不了,暗的说不定还有后招。”
      林默点了点头,心里却并不怎么害怕。经历了这场抄袭风波之后,他对很多事情看得比以前透彻了——在这个时代,一个写字的人要想不被外力左右,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作品写得足够好,好到让那些想抹黑他的人无从下嘴。攻击可以毁掉一个平庸的作者,但毁不掉一个真正有分量的作品。
      一周之后的傍晚,他从苏州河边采访回来,远远地看到自己住处的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这在闸北一带是极少见的景象,周围的邻居纷纷探头张望,窃窃私语。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刚到门口,车门打开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彬彬有礼地朝他点了点头:“林默先生吗?敝姓韩,是工部局华人顾问委员会的秘书。我们委员会的主委钱先生想请您今晚一起吃顿便饭,不知林先生是否方便?”
      林默站在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人。对方的笑容得体而克制,语气恭敬却不卑微,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角色。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句:“钱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钱先生仰慕林先生的文采,想当面请教。”韩秘书的回答滴水不漏,“此外,钱先生也对林先生近期的处境有所耳闻,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林默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钱先生”大概率就是陆编辑口中那个暗中收购他书籍的人。现在对方主动找上门来,要么是想拉拢他,要么是想施压。无论哪一种,他都不能回避——回避只会让对方觉得他软弱可欺。
      “好,我去。”他说。
      韩秘书为他拉开了车门。林默弯腰坐进车里,皮革座椅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移动。车子穿过闸北狭窄的街道,驶入法租界,道路逐渐变得宽敞整洁,两旁的建筑也从低矮的民居变成了带有花园的洋房。最后,车子在一栋白色的小洋楼前停了下来。
      韩秘书领着他穿过花园,走进一楼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精致的餐具和几碟冷盘,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大学教授而非官场中人。他看到林默进来,站起身来,微笑着伸出手:“林先生,久仰大名。请坐。”
      林默握了握他的手,在对面坐下。佣人上前斟了酒,钱先生举起杯来,说:“这一杯,敬林先生的生花妙笔。”林默端起酒杯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是绍兴黄酒,温过的,入口醇厚。
      放下酒杯后,钱先生并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从林默的文章谈起,逐篇点评,说得头头是道。他尤其赞赏那篇《灶披间的黄昏》,认为那是全书中最见功力的一篇——“看似写的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实则写的是人情世故的经纬。能把小事写出大格局,这是真本事。”
      林默静静地听着,不时点头致谢,心里却在等着对方亮出真正的意图。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钱先生的话题开始慢慢转向。
      “林先生,我听说最近有些宵小之辈在找你麻烦,可有此事?”
      “有一些误会,已经澄清了。”
      “误会?”钱先生笑了笑,放下筷子,“林先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那不是什么误会。那篇《上海背面》让工部局的一些洋大人很不高兴,他们认为你在故意抹黑租界的治理成果。说实话,如果不是我在中间压着,事情恐怕不会这么轻易收场。”
      林默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直视着对方:“钱先生的意思是,我应该感谢您?”
      “感谢谈不上,我只是觉得可惜。”钱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林默脸上,“林先生有这样的才华,何必把精力浪费在写那些底层贱民的身上?他们不值得你写,你写了他们也看不懂。你应该把目光放高一些,写一些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比如这个时代的宏大叙事,比如国家的前途和民族的命运。以你的笔力,完全可以成为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作家之一,而不是一个只会写贫民窟的市井文人。”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墙上那座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林默低头看着面前那盘几乎没有动过的清蒸鲈鱼,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他抬起头来,语气平静但坚定:“钱先生,你说的那些宏大叙事,我当然也想写。但要写好那些,首先得知道这个国家最广大的民众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如果连他们的生活都不了解,所谓的宏大叙事不过是空中楼阁。我写码头工人、写丝厂女工、写棚户区的居民,不是因为我看不起别的东西,而是因为他们在我的眼睛里是真实存在的。我不能假装看不见。”
      钱先生的笑容淡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林先生,你是个有骨气的人,我很欣赏。但这个世界上,光有骨气是不够的。你还得有平台,有资源,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而这些,我可以给你。”
      “条件呢?”
      “很简单。”钱先生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咽下之后才说,“以后不要再写那些让工部局难堪的东西。你可以继续写,写什么都行,但涉及到租界事务的内容,最好先让我过个目。作为回报,我会保证你在上海滩畅通无阻,没有人敢找你麻烦。你的书也会得到更好的推广渠道,甚至有机会被翻译成英文,在国际上出版。”
      林默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黄酒一口喝完,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来:“钱先生,谢谢您今晚的款待。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您说的这个交易,我做不了。”
      钱先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他也站了起来,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没关系,林先生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我这个提议长期有效。”
      林默没有再接话,转身朝门口走去。韩秘书快步跟上,为他拉开了大门。他走出洋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气,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种感觉——闷。
      他沿着来时的路步行往回走,拒绝了韩秘书开车送他的提议。法租界的夜晚安静而优雅,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驳摇曳。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才回到闸北,两种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脚下交替——一边是灯火通明、静谧安详的富人区,一边是昏暗拥挤、人声嘈杂的平民区。跨过那条无形的界线,就像是跨过了两个时代。
      回到住处,他点亮煤油灯,在桌前坐了很久。然后他拿出那篇正在写的中篇小说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结尾处添了一段话——他写那个老船夫刘老头站在船头,望着两岸不断冒出来的工厂烟囱,对年轻的作者说了一句话:“河还是那条河,但岸已经不是那个岸了。人也是一样,表面上没变,里头早就换了。”
      他写完这段话,搁下笔,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听到远处的黄浦江上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他知道,今晚拒绝钱先生意味着什么——从今往后,他在上海的路不会那么好走了。但奇怪的是,他心里没有任何后悔,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踏实。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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