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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一本书的重量
      商务印书馆的编辑姓陆,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像是每个字都在嘴里掂过轻重才放出来。他约林默在福州路的一家茶楼见面,提前到了十分钟,已经点好了一壶龙井,看见林默上楼便站起来招了招手。
      两人寒暄了几句,陆编辑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合同草案推到林默面前:“林先生,我们认真评估过您在《申报》和《良友》上发表的作品,编辑部一致认为这些文章具备结集出版的价值。这是初拟的合同条款,版税按百分之十二计算,首印三千册,如果销售情况良好,三个月内安排加印。”
      林默拿起合同看了一遍,条款不算苛刻,在当下的出版行情里甚至算得上优厚。他把合同放下,没有马上签字,而是问了一句:“陆先生,我想听听您对这本集子的具体想法——选哪些篇目,怎么编排,书名用什么,这些您心里有数了吗?”
      陆编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说:“我们倾向于收录您在《申报》上发表的那些市井题材的作品,大概十五到二十篇,再加上一两篇您在《良友》上写的都市故事作为调剂。书名我们想了几个备选,目前比较倾向的叫《市井图》,意思是描摹上海滩底层百姓的生活画卷。”
      林默听完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才开口:“陆先生,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适——我想把《上海背面》那篇也收进去,放在第一篇的位置。”
      陆编辑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没有逃过林默的眼睛。他沉吟了片刻才说:“林先生,那篇文章写得确实好,这一点我们编辑部内部也没有异议。但坦率地讲,那篇东西的调子比较沉,放在第一篇可能会影响一部分读者的购买意愿。我们毕竟是做生意,要考虑市场接受度。”
      “我理解您的顾虑,”林默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和但态度坚决,“但我觉得恰恰相反。正因为那篇的调子沉,才应该放在最前面——它定的是整本书的基调。如果读者连这篇都看不下去,那后面的那些轻松文章他们也未必能真正看懂。我的意思是,这本书不是拿来消遣的,它是拿来让人看的。”
      陆编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几下,最后说:“这样吧,我回去跟主编商量一下,三天内给您答复。其他篇目的选择和编排顺序,您也可以先拟一份方案出来,我们一起碰。”
      林默点了点头。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茶喝到第二泡的时候,陆编辑起身告辞,临走前握着林默的手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林先生,我做了十五年编辑,见过不少有才华的年轻人。有些人红得快,消失得也快;有些人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您是哪种人,这本书就能看出来。”
      林默回到住处,把发表在《申报》和《良友》上的所有文章全部找出来,摊了一桌子,然后坐在桌前一篇一篇地重新读。他读得很慢,有些文章读完之后会放下稿纸,闭上眼睛回想一下当初写它的状态——那天天气怎么样,窗外有什么声音,他是在什么心情下写出第一句话的。
      读到第四篇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对一些早期的文章不满意了。那些文字现在看来显得粗糙,有些地方的表达不够准确,有些段落的结构过于松散,像是急于把心里的东西倒出来而没有来得及打磨。他拿起笔在这些地方做了标记,打算在交付之前全部修改一遍。
      这工作量不小。十八篇文章,加起来将近十万字,逐字逐句地修改润色,至少需要一个星期。他没有犹豫,当天晚上就开始动手。
      改稿子是一件极其消耗精力的事情。白天还好,到了深夜,煤油灯的光线昏暗,眼睛酸得直流泪,他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看外面的夜色,等眼睛舒服一点了再坐下来继续。饿了就啃两口前一天买的冷馒头,渴了就倒一杯凉白开。困得实在撑不住了,就趴在桌上眯半个小时,醒了洗把冷水脸接着干。
      第四天傍晚,他正在改第七篇稿子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房东太太的声音:“林先生,有人找!”
      他放下笔走下楼,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周编辑,后面跟着两个陌生面孔——一个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浓眉方脸,目光沉稳;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顶鸭舌帽,手里拿着一台相机,脖子上挂着一根皮尺。
      周编辑的表情有些凝重,他把林默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这位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调查员,姓赵。后面那位是他的助手。他们是来找你了解一些情况的。”
      林默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异样,只是平静地问:“找我了解什么情况?”
      赵调查员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报纸,展开后指着其中一版说:“林先生,这篇《上海背面》是你写的吧?”
      林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文章中提到了闸北一带的棚户区,说那里‘污水横流,垃圾遍地,住在里面的人像是被这座城市遗忘的弃儿’。”赵调查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不冷不热,“请问林先生,你去过那个棚户区吗?”
      “去过。”
      “什么时候去的?”
      “写这篇文章之前。”
      “有人陪同吗?”
      “没有,我一个人去的。”
      赵调查员点了点头,把报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换了一种稍微缓和的语气说:“林先生,我不是来为难你的。只是你文章里描述的那个棚户区,恰好位于工部局计划进行市政改造的区域范围内。你的文章见报之后,有一些社会团体拿着它去找工部局交涉,要求改善棚户区的居住条件。工部局方面想知道,你文章里写的那些情况,是否有夸大之处。”
      林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才回答:“我没有夸大。我写的就是我看到的事实。如果你不信,你可以自己去看看,带上你的相机,把你看到的拍下来,然后跟我写的对照一下,看看有没有出入。”
      赵调查员没有接话,身后的年轻人倒是举起了相机,对准林默的住处拍了一张照片,闪光灯啪地闪了一下,把昏暗的暮色照亮了一瞬。林默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周编辑在旁边皱了皱眉,但没有说什么。
      “我们会去核实的。”赵调查员说完这句话,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带着助手离开了。
      周编辑没有走,等那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之后,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头对林默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来吗?我怕他们找你麻烦。工部局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你写的东西戳到他们的痛处了。”
      “我只是写了事实。”林默说。
      “事实有时候比谎言更让人不舒服。”周编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你放心,报社那边会帮你顶着。主编让我告诉你,只管写你的,出了事有报社兜着。”
      林默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心里却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时代,一支笔的分量远比他在现代时想象的更重。他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拿去当成武器,也可能被人视为眼中钉。这不是他在电脑前码字时面对的那个虚拟世界,这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会因为你的一篇文章而发生改变的上海。
      他回到楼上继续改稿子,但注意力已经不如之前集中了。他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如果他的文章真的推动了棚户区的改造,那当然是好事;但如果因此惹怒了某些不该惹的人,后果会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稿纸上。
      第六天,他终于把十八篇稿子全部修改完毕,按照自己拟定的顺序排好,用牛皮纸包好,亲自送到了商务印书馆。陆编辑接待了他,当面翻了几篇修改过的稿子,看完之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改得很好,比原来的版本精炼了许多。书名的问题我跟主编商量过了,同意你的意见,就用《上海背面》作为书名。”
      林默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排版、校对、印刷的流程,陆编辑说大概需要二十天左右。临走前,陆编辑又叫住了他:“林先生,还有一件事。我们打算在书正式发行之前,先在《申报》和另外几家报纸上做一些预告和宣传,需要你提供一份简短的作者自述,三百字左右,介绍一下你自己和这本书的创作初衷。”
      林默答应了。回到住处,他坐在桌前,拿起笔,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三句话:
      “我叫林默,一个写字的。我来上海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我看清这座城市的另一面。这本书里写的,就是那一面。”
      他看了看,觉得够了,没有再添一个字。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而有规律。他每天早上出门,在城里走一圈,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和晚上写作。他给《申报》和《良友》的供稿没有断,保持着每周两篇的节奏,但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状态比以前稳定了许多——不再为了赶稿而硬写,也不再为了讨好读者而刻意调□□格,就是老老实实地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写好之后交给编辑,好不好由读者去评判。
      这段时间他认识了更多的人。有天在茶馆里,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主动过来搭话,说自己姓吴,是震旦大学的国文教授,读过他所有的文章。两人聊了两个多小时,从文学聊到时局,从时局聊到人生,临走时吴教授送了他一本书,是自己写的,扉页上题了一行字:“赠林默君——文如其人,人如其文,难得。”
      林默把这本书放在床头,每天晚上睡觉前翻几页。吴教授的文字功底深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但又不像那些老派文人那样迂腐,字里行间透着一股通透的智慧。他一边读一边学,感觉自己像是在海绵吸水,每天都在吸收新的养分。
      第十五天,陆编辑派人送来了一份校样,让他做最后的核对。林默坐在桌前,从下午两点一直看到晚上九点,逐字逐句地校对,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他发现排字工人有几处排错了——一处把“彷徨”排成了“徘徊”,一处把“糜烂”排成了“靡烂”,还有一处漏了一个逗号导致整句话的意思完全变了。他都一一标注出来,让来人带回印刷厂修改。
      第二十天,书印出来了。
      陆编辑亲自送来了样书。林默接过那本书的时候,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封面是米黄色的厚纸,上面印着黑色的书名——《上海背面》,下面是他的署名:林默著。整本书的设计简洁朴素,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就像它的内容一样,干净利落,不遮不掩。
      他翻开书,闻到了一股新鲜的油墨味。纸张略有些粗糙,手指摸上去能感受到细微的颗粒感,铅字印刷的字迹清晰有力,排列整齐。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十八篇文章,按照他排好的顺序依次呈现,从《上海背面》开始,到《灶披间的黄昏》结束,中间穿插着码头工人、算命先生、电车售票员、丝厂女工、卖鱼妇人、街头艺人……这些人物的面孔在书页间次第浮现,像是组成了一幅上海滩底层社会的长卷。
      “第一批印了三千册,”陆编辑说,“已经发往上海各大书店和书摊,另外还往北平、天津、广州、武汉发了少量。预计下周一开始正式上架销售。”
      林默合上书,用手掌摩挲着封面,感受着纸张的温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问陆编辑:“定价多少?”
      “四毛五分。”
      林默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四毛五一册,三千册全部售罄的话,码洋是一千三百五十块,按照百分之十二的版税计算,他能拿到一百六十二块。这笔钱不算多,但重要的是,这是他作为一个作者出版的第一本书。这跟之前在报纸上发表文章完全不同——报纸上的文章是即时的、易逝的,今天的新闻明天就成了废纸;而书是可以留下来的东西,它会摆在书店的书架上,会被读者买回家放在书柜里,会在多年以后被人从旧书摊上翻出来。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的重量感。
      周一那天,林默早早起了床,洗漱完毕之后换上了一件干净的长衫,出门去了最近的一家书店。他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隔着玻璃窗看到书店门口竖起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个字:“今日新到——《上海背面》,林默著,定价四角五分。”
      他看到有人走进书店,在书架上翻了一会儿,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然后走到柜台前付了钱。一个,两个,三个——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将近一个小时,看到七个人买了他的书。这个数字不算惊人,但对于一个新人作者的第一本书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他转身往回走,心里踏实了许多。走到半路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上次在茶馆遇到的那位吴教授。吴教授手里正拿着那本《上海背面》,书的封面上夹着一张书签,显然已经读了一部分。
      “林先生,恭喜恭喜。”吴教授扬了扬手里的书,“我今天一大早就去书店等着了,开门第一个冲进去买的。昨晚没睡好,就惦记着这本书。”
      林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吴教授,您太客气了。书写得粗糙,还有很多不足之处,您多提意见。”
      “粗糙?”吴教授摇了摇头,“你说得没错,确实是粗糙的。但这正是它的可贵之处。现在的文章,太多写得光滑溜手的,读起来顺溜,读完了什么都留不下。你这本书不一样,它硌手,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字是有棱角的,是会割伤人的。这样的书,才有存在的价值。”
      林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番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陆编辑陆续带来了消息:第一批发出的三千册,在上海本地已经售出了大约一千二百册,外地的情况还不明朗,但从各地书店反馈回来的电报来看,销售势头不错。按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内售罄首印是没有问题的。
      但就在一切看起来顺风顺水的时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天下午,林默正在住处写一篇新的稿子,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编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林默!林默你在不在?”
      他放下笔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口,周编辑就已经冲上了楼,手里攥着一份报纸,脸色铁青。他把报纸往林默桌上一拍,指着上面的一篇文章说:“你看看这个。”
      林默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叫《晶报》的小报,在第三版的位置上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赫然写着——《〈上海背面〉抄袭考:林默的文章到底有多少是自己的?》
      他的目光往下扫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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