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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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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泥地里拔出来的萝卜
第二篇稿子交上去之后,林默等了四天。
这四天里他没闲着,每天早上出门在街上晃荡,从闸北走到法租界,从码头走到菜市场,把看到的听到的全记在脑子里。他没有笔记本,全靠硬记,回到住处再把印象最深的东西写在稿纸上——拉货的苦力弓着背,麻绳勒进肩膀的肉里,汗水沿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腰上汇成一道深色的湿痕;菜市口卖鱼的妇人蹲在湿漉漉的地上,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塞满了鱼鳞,嘴里不停地吆喝着,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铁皮;一个穿长衫的老先生在街角给人写信,毛笔字写得端正漂亮,收一封两毛钱,生意不错,排队的有好几个不识字的女工。
他把这些碎片攒起来,像攒柴火一样,堆在脑子里,等它们慢慢干燥,等到能用的时候抽出一根来点火。
第五天早上,周编辑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报纸,直接站在门口说:“主编让你去一趟报社,有事跟你谈。”林默跟着他穿过几条街,走进一栋灰砖楼,上了二楼,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屋里烟雾缭绕,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嘴里叼着烟斗,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桌上摊着几份稿子,最上面那份就是他写的。
“坐。”主编抬了抬下巴,等他坐下后才开口,“你那篇《手》,登出去以后反响不小。这两天收到十几封读者来信,都是写给作者的。”
他从抽屉里掏出一叠信,随手推到林默面前。林默拿起来翻了翻,写信的人各行各业都有——有教师,有店员,有一个自称是纱厂女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不久,信上说“先生写的那个人就是我”。
主编吐了一口烟,透过烟雾看着他:“你第二篇写的是什么?”
林默把准备好的稿子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主编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摘下眼镜,用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林默问。
“你这篇写的是码头工人,”主编把稿子放下,“写得倒是扎实,比上一篇不差。问题是——你打算一直这么写下去?”
林默没听懂他的意思。
主编把烟斗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你第一篇写女工,第二篇写码头工人,第三篇预备写什么?黄包车夫?乞丐?还是贫民窟的孤儿?”
“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主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说,“你写这些底层人的苦日子,写得确实好,有血有肉,比那些坐在洋房里凭空想象穷人怎么活的文人强了不知多少倍。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么写下去,把自己定位成什么了?”
林默沉默了。
主编转过身来看着他:“我不是说你不能写。我是说你别把自己框死了。读者记住你是因为你写了一篇好文章,不是因为你能写某一类文章。你要是连着五篇全写这个,读者就会觉得你只会写这个,到时候你再想换题材,他们不认了。”
周编辑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主编的意思是,你得让读者看到你的本事不止这一样。”
“就是这个道理。”主编重新坐下,拿起他的稿子又翻了翻,“这篇《码头》我给你发,但下一篇换个路子。别老是苦大仇深的,也写点别的。上海滩这么大,不是只有码头和工厂。”
林默点了点头,把稿子留在桌上,起身告辞。走出报社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睛,脑子里开始盘算下一篇写什么。
回去的路上他特意绕了个弯,从南京路走了一趟。这条路上的景象跟闸北完全是两个世界——宽阔的马路上跑着轿车和有轨电车,两旁是高大的西式建筑,橱窗里陈列着各种时髦商品,穿着旗袍和西装的男男女女在街上从容漫步,偶尔还能看到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坐在咖啡馆的露天座位上聊天。
他在一家书店门口停了下来,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摆满了各种新出版的书籍和杂志,有几个年轻人站在书架前翻看,神情专注。他正要推门进去,余光瞥见马路对面有个人影一闪而过——那人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戴着一顶压低了的礼帽,步伐很快,在人流中穿梭了几下就不见了。
林默没在意,推门进了书店。
他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小时,翻了好几本当下流行的文学作品。有一本叫《灭亡》的小说引起了他的注意,作者署名“巴金”,翻开第一页就被吸引住了——文字有一种滚烫的力量,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一口气倾泻出来。他站在书架前读了十几页,直到店员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忙才回过神来。
他合上书看了看定价,一块二。犹豫了一下,还是掏钱买了。
回到住处已经是傍晚,他点上煤油灯,坐在桌前把那本《灭亡》一口气读完了。合上书的时候,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佩服,也有焦虑。佩服的是人家写得真好,焦虑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写到这个程度。
他把书放在一边,铺开稿纸开始写第三篇。
主编说得对,不能老写一个路子。但他也不想跳到另一个极端,去写那些他不熟悉的东西。他想找一个中间地带——既是他能把握的题材,又能让读者看到他不一样的一面。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今天在书店里遇到的一个细节。当时他正站在书架前看书,旁边有两个年轻人在低声交谈,其中一个说:“现在的报纸上,除了打仗就是死人,能不能有点让人高兴的东西?”另一个回答:“高兴的事谁看报纸?高兴的事自己偷着乐就行了。”
这两句对话一直挂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决定写一个喜剧。不是那种滑稽戏式的搞笑,而是生活中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幽默——那种让人读完会心一笑,笑完之后又觉得心里暖洋洋的东西。
他选了一个很小的切口:一个弄堂里的公用厨房,每天傍晚五六点钟是最热闹的时候,四五户人家的主妇挤在里面做饭,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油烟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有人偷用了别人的酱油,有人在背后说邻居的闲话,有人炒菜的时候被油溅到了手哇哇大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凑在一起,反而比那些惊天动地的大事更有温度。
他用了一天一夜写完了这篇,取名叫《灶披间的黄昏》。第二天送到报社,周编辑当场看完,笑了好几次,抬起头来说:“这篇好,跟之前两篇完全不一样,但一样好看。”
第三天见报,当天下午就有读者找到报社来,点名要找林默。
来的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身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自称是《良友》画报的编辑,姓陈。他在报社门口堵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林默,开门见山地说:“林先生,我看过你在《申报》上发表的三篇文章,非常喜欢。我们《良友》想请你写一个专栏,每期一篇,稿费按千字五块算,比《申报》高一倍。”
林默愣了一下。千字五块,一个月写一万字就是五十块,相当于他现在住处的五个月房租。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他没有马上答应:“我能看看你们的刊物吗?”
陈编辑从包里掏出一本递给他。封面是彩色的,印着一个穿旗袍的女明星,纸张厚实,排版精致,跟《申报》那种新闻纸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他翻开看了看内容,有名人访谈,有时尚资讯,有摄影专题,也有文学作品,整体风格偏向都市化和现代化,读者群显然是有一定消费能力的市民阶层。
“你们想要什么样的专栏?”林默问。
“我们不要那种苦哈哈的东西,”陈编辑直言不讳,“《良友》的读者买这本杂志是为了消遣,不是为了添堵。我们希望你能写一些轻松有趣的都市故事,最好是连载的,一期留个扣子,让读者愿意买下一期。”
林默想了想,说:“我考虑一下,三天内给你答复。”
陈编辑留下一张名片就走了。林默拿着那本《良友》回到住处,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反复掂量这件事。一方面,《良友》给的稿费确实诱人,而且能在这种全国发行的刊物上露脸,对他的知名度大有好处;另一方面,他也清楚《良友》的风格跟他之前写的那些东西完全是两条路,如果他接了这活儿,等于是在给自己换一副面孔。
他把这个问题搁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已经有了答案。
他去了一家茶馆,借了纸笔,给陈编辑写了一封回信,答应了。但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话:“我可以写你们要的东西,但我不会只写你们要的东西。”
陈编辑收到信的当天就回了话,说没问题,专栏从下期开始,第一期稿子五天之内交。
林默开始写他在《良友》上的第一个专栏。他构思了一个系列故事,主角是一个从外地来上海闯荡的年轻人,性格有点愣,做事莽撞,但心地善良,在上海滩闹出了一连串啼笑皆非的事情。故事的基调是轻松的,语言是俏皮的,情节是跌宕起伏但不至于让人揪心的——说白了,就是让读者看得开心,看完能跟朋友聊两句的那种。
他写得很快,两天就完成了第一篇,大约五千字。送去《良友》编辑部的时候,陈编辑看完只说了一句话:“就是这个味儿。”
稿费到手的那天晚上,林默去了一趟南京路上的老正兴菜馆,一个人点了两个菜一碗饭,花了七毛钱。吃完饭走出来,站在霓虹灯闪烁的街头,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轮廓变得清晰了一些——不再是刚来时那种模糊的、雾里看花的陌生感,而是有了具体的形状和温度。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同时给《申报》和《良友》供稿,保持着每周两到三篇的产出。《申报》那边他继续写市井百态,偶尔也尝试一些新的题材——比如写了一篇关于城隍庙算命先生的故事,用算命先生的嘴说出了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人生哲理;又写了一篇关于电车售票员的日常,通过一个售票员的视角展现了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乘客。《良友》那边的专栏也渐入佳境,主角在上海滩经历了一系列稀奇古怪的遭遇,读者来信越来越多,陈编辑已经开始催他写第二期了。
但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先是有一天,他在街上碰到了上次在报社见过的那位纱厂女工读者。她认出他之后,犹豫了一下才走过来,小声说:“林先生,你最近写的东西我看了,都好,就是……”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我觉得你好像离我们远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不深,但位置很准。
然后是周编辑找他喝酒的时候,无意中说了一句话:“你现在两边写,稿费赚了不少,但我看你最近的稿子,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以前你那股生猛劲儿,现在好像被什么东西磨钝了。”
林默没反驳,因为他知道周编辑说的是对的。
他开始审视自己这一个月写的东西——《申报》上的文章依然扎实,但确实没有最初那两篇那么锋利了;《良友》上的专栏虽然受欢迎,但他心里清楚,那终究是讨巧的东西,写多了容易把人写滑了。
他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这天晚上,他正在灯下修改一篇稿子,忽然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喧哗。他推开窗户往下看,只见巷子里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两个人正在打架,旁边有人在拉架,有人在起哄,乱成一团。他正要关上窗户不管闲事,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是那个经常在街角给人写信的老先生,此刻他手里的毛笔不见了,衣服也被扯破了一块,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哀的表情,踉踉跄跄地走了。
林默放下笔,下楼追了上去。
老先生走得很快,他追了两条街才追上。老人回头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说:“是你啊,林先生。”
“您认识我?”
“当然认识,我看过你写的文章。”老先生找了个路边的石阶坐下来,喘了口气,“你今天写的那个算命先生,我认识。你把他写活了。”
林默在他旁边坐下,递了一支烟过去。老先生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雾,望着远处黑漆漆的天空说:“你是不是觉得,你写的东西越来越没劲了?”
林默没有否认。
“那是因为你开始怕了。”老先生转过头看着他,“你刚开始写的时候,什么都不怕,想写什么写什么,因为你没什么可失去的。现在你有读者了,有稿费了,有名气了,你就开始算计了——这篇写了会不会得罪人,那篇写了会不会掉粉。算计来算计去,就把自己算计没了。”
林默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先生,谢谢你。”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很多。回到住处,他把桌上那篇改了一半的稿子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撕成两半扔进了纸篓。他铺开一张新的稿纸,提起笔,在顶端写下了四个字——
《上海背面》。
他要写那些光鲜亮丽的街道背后藏着的东西,写那些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写那些被这座城市的高速运转甩出去的人。不是诉苦,不是卖惨,而是用一种冷静克制的笔触,把这些人的存在记录下来,让他们不至于被彻底遗忘。
这篇稿子他一口气写了六千字,写完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后把稿子装进信封,亲自送到了《申报》编辑部。
周编辑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回来了。”
这篇《上海背面》见报之后引起的反响,远超林默的预料。当天就有三家报社派人来找他,希望能转载或者约稿。紧接着,一个自称是商务印书馆编辑的人找上门来,问他有没有兴趣把这些文章结集出版。
林默坐在桌前,看着桌上堆着的约稿信和出版社的邀请函,忽然想起那个系统的任务——在《申报》副刊连续发表不少于五篇作品,建立初步读者基础。
他已经发表了六篇。
面板浮现在眼前,上面的字变了:
“第二阶段任务完成。写作天赋评级提升:C+ → B-。解锁技能:结构掌控力(初级)。下一阶段任务:出版个人作品集,首印销量不低于三千册。”
他看了一眼,关掉了面板。
窗外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这座城市在缓缓地呼吸。林默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商务印书馆的编辑约了他后天见面谈出版的事。他得好好想想,这本集子该怎么编,序该怎么写,书名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