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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雷雨
离开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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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前一晚,暴雨来了。
林蔓蔓在公寓里收拾行李。第二天早上的飞机回上海。她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箱子,又检查了一遍护照和充电器。壬泽拿着平板坐在沙发上看邮件。下午开始就闷,空气里像含着一层水,擦不干净。
不一会,窗外白闪了一下。然后是一声雷。很近,像在头顶炸开的。
她没在意,继续往洗手间走。刚走到门口,灯灭了。不是一盏,是全部,一瞬间,整个屋子陷进黑里。连路由器上的小灯都灭了。
“停电了。”壬泽说。
他的声音很平。但林蔓蔓听见他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很快。黑暗中她听到他拉开茶几下面的抽屉,翻了两下,“啪”一声,一盏应急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不太亮,但够用。他把灯放在茶几上,看了她一眼。
“应该是暴雨把线路打坏了。”他说,“这种天,抢修要几个小时。”
林蔓蔓愣了一下。她在上海长大,上一次停电,还是她小学的时候。长大之后,台风、暴雨、大雪,上海从来没停过电。
她刚想说“没事,反正要睡了”,又是一声雷。比刚才更近,更响,夸张得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蔓蔓从小就不怕打雷,也不怕黑。她害怕的东西很少,连过山车她都坐得跟玩一样。苏棠以前说她“胆子长在别人身上”。
但打雷的时候,她觉得有点不太对了。她看到壬泽抱着腿坐在沙发上,随着雷声一起颤抖。不只是肩膀,是从肩膀到手臂,整个人都在抖。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那声雷打中了,然后开始发颤。
“壬泽。”林蔓蔓马上走过去。
他掌心朝下压着,像在压住什么。他的呼吸变快了,快得不正常。
“壬泽。”她又叫了一声。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林蔓蔓伸手去拉他的手,碰到了他的掌心。全是汗。冰凉。
“你怎么了?”她抱着他。
壬泽环抱住她。他抱得很紧,像是抓着一根浮木。他的声音都发不出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手心还在出汗,冰凉的汗。
“壬泽你别吓我。”林蔓蔓说。
壬泽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事。”
声音是哑的,像在使劲。
林蔓蔓没有再问。她拿起茶几上自己出差经常用的降噪耳机,又拿起手机,打开音乐软件,找了一首安静的曲子,声音调得很低。她把耳机戴到壬泽头上。壬泽没躲。她把手机关了屏。
然后拉过旁边的毯子,披在他身上,从肩膀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她坐在他旁边,抱着他,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她一只手从前面环着他,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慢慢拍。
又是一声雷。壬泽的整个人在她怀里缩了一下,他的呼吸很急,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快,乱,重。
他的眼睛一直紧闭着。眼罩一时找不到,林蔓蔓就把手盖在了他的眼睛上。掌心贴着他的眼皮,很轻,很暖。她感觉到他的睫毛在下面颤了一下。
她甚至感觉壬泽额头上出了细细的汗。她用手帮他擦了擦。过了一会儿,又出了。她又擦。她忽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
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嘴唇碰了碰他的眉心,停了一秒。壬泽的抖,好像轻了一点。她又亲了一下,这次在他额角。
然后是他的鼻梁,他的脸颊。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耳机里的钢琴曲很轻,外面雷声还在响,但隔着一层毯子和音乐,好像远了一点。
壬泽慢慢平稳了很多。他的呼吸从急促,到不太急,到慢慢匀了。他的手指从攥紧,到松开。他的肩膀,从绷紧,到松下来。
林蔓蔓一直抱着他。他的心跳从很快,到不太快,到慢慢稳了。
等密集的雷声小了之后,壬泽慢慢恢复正常了。
林蔓蔓把毯子慢慢掀开,拿掉耳机,钻进壬泽的怀里,让他抱着自己。她捧着他的脸,看着他,轻声问:“壬泽。你到底怎么了?”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像在斟酌要不要说。
“我八岁的时候。”
“第一次考了第二名。”壬泽说,“我妈把我关在我们家的地下室里,让我面壁思过。”
他停了一下。
“那天也是下暴雨。雷声很厉害。”
林蔓蔓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住了。
“那个地下室很大。很深。堆了很多东西。我站在里面,看不到边。只有楼梯口有一点光。我人小,高度不够,够不到开关。”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指,在林蔓蔓的手背上,很轻地收紧了。
“雷声很大。我在里面敲门,想出去。我妈不让。我喊,也没人理。我蹲在楼梯口,抱着膝盖在哭。觉得很恐怖。雷声一响,我就抖一下。抖到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团。”
“后来我哭晕过去了。”他说,“醒来的时候,在医院。我妈守着。那时候她就知道闯祸了。”
“后来呢?”林蔓蔓摸着壬泽的脸问。
“后来我晚上就不能关灯睡觉了,他们陪我去看了心理医生。”壬泽说,“看了一段时间,就能关灯睡觉了。但是听到打雷还是会害怕,天黑也会害怕。再后来经过治疗,单纯雷雨,只要房间亮着,只会有点惊慌。但是房间黑加雷雨,两个加一起,就不行。”
他停了一下。
“人控制不住,抖得厉害,不过雷雨天断电这种情况碰到的也少。”
林蔓蔓看着他。她的喉咙堵住了。
“后来我就不怎么笑了。”壬泽说,“也没有考过第二名。”
“因为第二名对我来说,是一种折磨。”
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为什么他不爱笑。为什么他考试永远第一。为什么他把自己收得那么紧。
“你考第一,也很难吧。”她说。
壬泽没接话。
“没有什么人,天生就该是第一的。”林蔓蔓心里酸酸的,说不上来的一种无力感,那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小的壬泽,这么小就要这么努力。
壬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们学校。”他说,“没有人不聪明。考试前我几乎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有时候更少。考完试,别人去玩,我在复习。考完下一场,别人还在玩,我已经开始准备后面一场。”
他停了一下。
“我只是不敢停。”
林蔓蔓的鼻子酸了。
她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他一下。这次,在他眉心,停了很久。
“壬泽。”她说。
“嗯。”
“你妈妈后来肯定也后悔了,她不是不爱你。”林蔓蔓说,“她只是太急了,做错了一件事。”
壬泽看着她。他没说话。但他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今天吓到你了吗?你会觉得我胆子很小吗?”
林蔓蔓愣了一下。
“你不怕这些。”壬泽说,“你什么都不怕。”
他停了一下。
“可我连打雷都怕。”
林蔓蔓看着他。他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他不敢知道答案的问题。他把脸别开了,看着应急灯那点暖黄色的光。
林蔓蔓伸手,把他的脸转回来。
“我不会觉得你胆子小。”林蔓蔓双手环抱着壬泽的脖子,继续说,“我只会心疼你。”
壬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抱着他。把他整个人的重量,都收进自己怀里。
壬泽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里。埋得很深。
林蔓蔓抱着他,一只手在他后脑上慢慢轻抚着。她忽然想起他那天在饭桌上,奶奶说的那句话。“他小时候不这样。他小时候会笑。”
她终于知道,那个会笑的小男孩,是被什么盖住了。
林蔓蔓靠在沙发上,抱着他,看着应急灯的一点光。
她忽然开口了。
“壬泽。”
他还没完全睡着,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跟你说一件事。”
他睁开眼,抬头看她。
“我也有怕的东西。”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老房子卖了吗?”她说。
壬泽没接话。他知道那套房子。她提过。她爸妈离婚之后,她一个人住的那套。她在那套房子里住了很多年。
“我一个人住,其实也不用换。”林蔓蔓说,“那套房子不小,离我公司也不算远。”
她停了一下。
“因为老鼠。”
林蔓蔓顿了下:“隔壁搬来一户新人家。装修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施工队饭盒放久了。老鼠顺着管道,跑到我这边来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第一次在家里看到老鼠的时候,吓坏了。我站在那里,看着它从厨房台面上跑过去,我整个人是僵的。我不敢动,不敢喊,连气都不敢喘。”
壬泽的手指,在她腰上轻轻收了一下。
“我给我爸打电话。”林蔓蔓说,“他那时候刚和阿姨认识,两个人正是好的时候。他来了,给我放了一个老鼠贴,说‘明天看看有没有’,就走了。”
“我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她那天晚上过来,陪我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也走了。”
她停了一下。
“他们都有自己要忙的事。那时候,他们各自有新生活了。我不能让他们为了一只老鼠,一直陪着我。”
壬泽的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
“后来抓到了一只。”林蔓蔓说,“我以为没事了。但过了几天,晚上我又听到声音。厨房里,有东西被踢到的声音。很小,但在夜里特别清楚。我躺在床上,不敢下去看。我拿被子蒙住头。声音还在。每天都响。”
“持续了两个月。”她说,“我换了粘鼠板,换了老鼠笼,放了好多地方。没用。它们好像知道怎么绕开。我每天晚上听着那个声音,白天上班,晚上回家,心里就开始紧。”
“后来呢?”壬泽问。
“后来我忍不了了。”林蔓蔓说,“有一天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又有声音。我站起来,打开手机,找中介。我把房子挂了。”
她笑了一下。
“卖得挺快的。因为是学区房,人家也不是为了住,两个星期就卖了。我拿着那个钱,在公司附近买了现在的这一套。搬进去那天,我坐在新家的沙发上,忽然觉得,耳朵清静了。没有声音了。”
壬泽看着她。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件事。”林蔓蔓说,“连苏棠都不知道。她觉得我换房子是因为想住公司近一点。”
“你为什么不说?”壬泽问。
“因为说出来挺丢人的。别人听了会觉得好笑。”
壬泽看着她。他没笑。
“我不觉得好笑。”他说。
林蔓蔓低头看他。他的眼睛很黑,很静。
“你怕的不是老鼠。”他说。
林蔓蔓愣住了。
“你怕的是一个人。”壬泽说,“晚上听到声音,没有人可以叫。第二天早上,还要自己出门,自己上班。”
林蔓蔓看着他。她的鼻子忽然酸了。
“你爸妈都爱你。”壬泽说,“但他们都有自己的事。你一个人扛。扛到最后,扛不住了,你就换了个地方。重新开始。把那个声音甩掉。”
“对。”林蔓蔓说。声音很轻。
壬泽伸出手,把她的手拉过来,握在自己掌心里。
“所以你不怕黑,不怕雷,不怕高。”他说,“你怕的是一个人扛。”
林蔓蔓没说话。她的眼眶热了。
“我八岁的时候。”壬泽说,“我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指望别人来开门。后来我把自己关得更紧。你也一样,你学会的是——不要指望别人陪你。”
她低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壬泽抱着她。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一下,一下。
“以后不一样了。”他说。
他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然后他用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了。他的动作很笨,擦得不干净,但他擦得很认真。
“你以前一个人听到的那个声音。”他说,“以后再也不会听到了。”
“你也一样。”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以后打雷你也不用怕了。”
壬泽没说话。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他们能互相感觉到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都没再说话。
应急灯的光,暖黄色的,照着他们。外面的雨还在下。雷声远了。电还没来,但是他们知道电早晚都会来的。屋子里是暖的。两个人缩在沙发上,抱着彼此。谁都没松手。
过了很久,林蔓蔓听见壬泽的呼吸变长了。他睡着了。呼吸很沉,很匀。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松。林蔓蔓把他慢慢放倒,自己也躺下来,两个人挤在沙发上,面对面抱着。
林蔓蔓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她想起他说的话——“我们是一样的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所有的“一个人也可以”,都不是真的可以。只是没有人可以。她习惯了。习惯了不指望,习惯了不麻烦。
但现在不一样了。今天有一个人,知道她怕什么。而她也知道了他怕什么。
她没有再想下去。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耳朵里没有其他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