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68、相册 第二天中午

　　第二天中午，壬泽来接她去吃饭。

　　林蔓蔓拉开车门坐进去，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头发打理过，整个人看着精神。但她还是注意到了，他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她没问。可能是时差，她想。

　　餐厅在岩石区，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希腊菜。马库斯和周予衡已经到了，另外还有两个面生的。

　　一个叫内森，香港和澳洲混血，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笑起来有点狡黠。另一个叫本，澳洲人，高个子，留着短胡茬，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刚睡醒。

　　“本以前是我们辩论队的。”壬泽给林蔓蔓拉开椅子，低声说了一句，“内森是男校就认识的。”

　　林蔓蔓坐下来。内森给她倒了一杯水，朝她笑了一下：“你好，林蔓蔓。终于能见到你了。”

　　“你话还是这么多。”壬泽说。

　　“你话还是这么少。”内森接得很快。

　　马库斯在旁边笑：“他们俩从初中就这样。一个不说话的，一个替人说话的。”

　　菜上来了。烤肉、沙拉、炸鱿鱼、烤蔬菜、一碟橄榄。内森拿了一块面包，蘸了蘸橄榄油，咬了一口，然后看着林蔓蔓：“你知道壬泽以前在学校什么样吗？”

　　“知道一点。”

　　内森笑了一声。“他小时候长得特别好看。白白净净的，跟个娃娃一样。我们男校女校那会儿，好多人以为他是混血。”

　　“结果人家考试全年级第一。”内森说，“第一次期末放榜，榜上第一名，Lachlan，我一看，就是那个中国娃娃。从那以后没人敢小看他。”

　　壬泽抬了下眼，内森立刻摆手：“行行行，不说了。”

　　林蔓蔓笑出了声。她转头看壬泽。他低头切一块烤肉，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他长大了，个子也高了，越长越好看。”内森说，“女校那边传疯了。但他一个都不理。我们都说他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壬泽说。

　　“我那时候确实有问题。”内森说，“我天天操心他的终身大事。跟他说这个不错，那个也好看。他每次就看我一眼，然后低头看他的数学书。”

　　内森放下酒杯。“我今天看到你，终于觉得有人能让他不看书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林蔓蔓也笑了。

　　本在旁边接话：“你还记得那次女校搞联合活动，有个女生跑过来问他是不是混血，他回了句‘不是’，那个女生当场脸就红了。后来追了他半年。”

　　“然后呢？”林蔓蔓问。

　　“然后他就‘谢谢，我现在没有这个打算’。”本学壬泽的语气，学得很像。桌上几个人都笑了。

　　马库斯说：“他小时候还特别会画画。我们男校走廊里挂过他画的画，素描，画的是他家院子里的那棵树。老师让他参加比赛，他不去。问他为什么，他说‘不想画了’。”

　　饭吃到一半，马库斯随口提了一句：“Lachlan，你妈知道蔓蔓来了吗？”

　　桌上安静了一下。

　　壬泽放下筷子。“知道。”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内森看了林蔓蔓一眼，又看回壬泽。“你上次不是说，你妈想见见蔓蔓？”

　　壬泽没接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周予衡在旁边打圆场：“行了，别问了。Lachlan的事他自己有数。”

　　林蔓蔓没说话。她低头吃菜。

　　可那句话落在了她心里。

　　她本来还在想见不见他父母的事。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想。她本来觉得，第二次来澳洲了，不见说不过去。但她还没完全准备好。可刚才听内森那句话，她忽然觉得，在别人眼里，他们一定是见过互相父母的关系了。

　　她不知道壬泽怎么想的。但她忽然想看看他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想看看他小时候住过的房子，看看他小时候的相册。不只是他一个人，是他整个人。他长大的地方，他的来处。

　　这顿饭吃到后半程，林蔓蔓话不多。她坐在壬泽旁边，听他们聊以前的事。马库斯讲他们数学竞赛队去外地比赛，壬泽晚上不睡觉在房间里做奥数题。本讲辩论队出去打比赛，壬泽一辩稿写得对面哑口无言。

　　她听着，偶尔笑一下。她发现，他们说的那个壬泽，和她认识的壬泽，好像是两个人。那个壬泽会画画，会辩论，会站在操场边上被人围观。她认识的那个壬泽，只会给她夹菜，点外卖，在楼下等她。

　　可她又觉得，这两个壬泽，其实是一个人。只是他把那一面收起来了。收得很深。深到只有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人，才记得他曾经是什么样。

　　吃完饭，壬泽送她回公寓。车停在楼下。他先下了车，帮她拉开车门。

　　“今天高兴吗？”他问。

　　“高兴。”林蔓蔓说，“你朋友都挺有意思的。”

　　壬泽点了一下头。他看着她，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早点休息。”

　　“你也是。”

　　她上楼，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她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十一点多的时候，她听见敲门声。

　　她愣了一下。这个点，谁会来。她起身，披了件外套，走到门口。猫眼里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外。

　　壬泽。

　　她打开门。

　　壬泽站在门口。他换了衣服，穿了件深灰色家居服，外套拉链没拉好，像是出门的时候随手抓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已经洗过澡了。他手里没拿东西。他看着她的表情，似乎有点别扭。

　　“你怎么来了？”林蔓蔓问。

　　壬泽看着她：“看看你缺不缺东西。”

　　林蔓蔓愣了一下。她这里能缺什么。她看着他，觉得他有点不对劲。

　　“我缺什么？”她说，“我什么都——”

　　“林蔓蔓。”他叫了她一声。

　　她停住了。

　　壬泽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又合上。

　　林蔓蔓侧身让他进来。他换了鞋，走到沙发那边，坐下来。林蔓蔓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旁边。

　　“壬泽。”她说，“你怎么了？”

　　壬泽停顿了下，似乎是在思考怎么说。

　　“我从来没觉得一个人住有什么问题。”他说，“以前在悉尼，在上海，都是一个人。习惯了。”

　　林蔓蔓看着他。

　　“可今天我洗好澡坐在公寓沙发上，忽然觉得，以前那些年，好像不算数。”

　　他停了一下。

　　“我开车在附近转了一圈，也不知道去哪，后来就开到你楼下了。”

　　林蔓蔓看着他。她伸手，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开，帮他脱了下来。然后她拉着他的手，让他靠过来。

　　“昨天晚上我也没睡着。”壬泽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那你今晚别回去了。”她说。

　　壬泽转头看她。

　　“你是不是在我家住习惯了？”林蔓蔓说。

　　壬泽看着她。他没说话。但他把她搂过来，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头顶上，呼吸打在她头发上。

　　那天晚上，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他抱着她，手搭在她腰上。

　　林蔓蔓睁着眼，看着窗外。她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他带她见朋友，不是随便安排的。他是想让她看看，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在什么样的地方长大，他身边有什么样的人。

　　他在给她看他自己。全部。

　　可她一直在想自己。她想她准备好没有，她想她怕不怕，她想她能不能接住。

　　她忽然不想让壬泽再等了。

　　“壬泽。”她说。

　　“嗯。”

　　“什么时候去你家看看吧。”林蔓蔓说，“看看你的相册。我想看看你从小生活的地方。我还想看看你家院子的那棵树。”

　　黑暗里很静。她感觉到壬泽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同意了？”他说。
　　她把手臂环到他脖子上，整个人贴近他。

　　“嗯。”她说，“你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

　　壬泽的手收紧了。他抱了她很久。半晌才说了句：“好。”

　　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沉下去了。他睡着了，抱着她，像终于找到一个地方可以放下所有东西。

　　林蔓蔓听着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很稳。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把自己包得那么紧，可他心里有一个地方，是软的，是空的。那个地方，只有她能进去。

　　她闭上眼。这一次，她也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