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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摸得到的木头
壬泽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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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泽又养了几天。林蔓蔓看他好了,才让他订票。没多久他们就启程去澳洲了,飞机落地悉尼是早上七点。
林蔓蔓在飞机上睡了一路。壬泽给她要了靠窗的位置,她起飞没多久就睡着了。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见壬泽在看她,她把眼罩一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出关的时候她精神很好。壬泽倒是眼下有点青,飞机上没怎么睡,一直在看文件。
司机的车停在出口。林蔓蔓上车前看了一眼天,蓝得不像话。上海这会儿是冬天,悉尼是夏天。空气里有一种干燥的、晒过的草的味道。
车往市区开。壬泽问她:“直接去,还是明天?”
“直接去。”林蔓蔓说,“我睡够了。”
中午林蔓蔓吃了一碗海鲜意面,壬泽要了份烤鱼,吃得不多。她看了他一眼,他脸色还行,但还是有点虚。
饭后,车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边的树很老,树冠在头顶合拢。车停在一扇木门前。门是新的,但做成了旧的样子,木色很深,上面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刻着几行英文。
院子很大,比外面看着大。一半是铺了石板的空地,一半是搭了棚子的展示区。展示区里摆着各种木材样本,大的像柱子,小的像砖头,每一块都标着产地、年份、密度、价格区间。旁边是一排已经做好的家具样品,椅子、柜子、桌子,没有上漆,全是木蜡油处理过的原木色。空气里一股木屑的味道,很干净,带点清苦。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屋里走出来。短发,灰色衬衫,深色裤子,袖口卷到手肘,手指上有木屑。她看见壬泽,笑了。
“Lachlan。”她走过来,跟他握了一下手,又转向林蔓蔓,“你就是林小姐吧。我是莉莉安。”
“壬先生已经把别墅的图纸发给我了。”莉莉安说,“上个月我亲自去上海看了一次现场。量了所有房间的尺寸,也看了采光。所以今天我们可以直接进方案。”
她带他们进了屋。屋里是一张很大的工作台,上面摊着图纸、色板、材料样本。莉莉安把别墅的平面图摊开,用铅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
“主卧,客厅,餐厅,书房,玄关。”她说,“是重点。其他的按常规做,不费太多精力。你们觉得呢?”
林蔓蔓点头。壬泽也点了一下头。他今天话不多。但有些英文的专业名词她听不懂,他就很快接上,替她翻译,她都不用问。偶尔点一下头,他在听,也在判断。
“先看材料?”莉莉安问。
“先看。”林蔓蔓说。
莉莉安把他们带到院子里的展示区。她先拿起一块深褐色的木头,递给林蔓蔓。
“昆士兰枫木。”她说,“适合做橱柜。”
林蔓蔓接过来。木头比她想的重。颜色呈肉粉色,带有缎面般的光泽,纹理常呈波浪或卷曲状。
“塔斯马尼亚橡木。”莉莉安说,“稳定性极佳。你摸它的边。不扎手。这一批放了四年了。”
林蔓蔓摸了一下木头的边角。确实不扎手,是那种被时间和干燥磨出来的温润。
“澳洲血檀。”莉莉安说,“耐腐耐候。做地板最好。你走上去,脚感跟普通木头不一样。它硬,但不冰。还有梳妆桌和床架可以用塔斯马尼亚黑木,装饰木的部分还可以用西澳檀香木来做,你喜欢他的气味的话,我们可以再讨论看看在其他什么家具里面可以加,比如门把手都可以。”
林蔓蔓闻了下西澳檀香木,确实好闻。
每一块都不一样。重量不一样,温度不一样,摸上去的手感不一样。她以前买家具只看颜色和样子,最多看看是不是实木。现在她才知道,光是木头,就有这么多讲究。
莉莉安把所有材料列了一张表,推到林蔓蔓面前。
林蔓蔓看着这张表。然后她翻到下一页,价格。
木材费。一个立方米,上万。有的,几万一立方。还没算损耗,没算设计费,没算人工,没算运输。
她看了一眼,闭上了眼睛。
不算了。
再往下看,她怕自己会开始想“值不值”“配不配”“他到底在花多少”。她不想用钱来丈量这件事。
她睁开眼,把那张价格表翻过去了。
“床垫呢?”她问。
莉莉安笑了一下。“床垫在楼上。你跟我来。”
楼上有一间单独的房间。比楼下的展示区安静,灯光调得很暗。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床垫,旁边有一台仪器,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年轻男人站在那里。莉莉安介绍:“这是我们的睡眠顾问,戴维。”
戴维点了点头,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林小姐,”他说,“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你平时是仰卧还是侧卧?”
“侧卧多。”
“身高、体重?”
林蔓蔓报了。戴维在平板上记了几笔。
他问,“睡觉容易醒吗?伴侣翻身对你影响大吗?”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壬泽。壬泽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蔓蔓能看出来,他在忍笑。
她红着脸说,“我睡眠质量挺好的,没什么影响。”
壬泽偏过头,看向走廊。
“好。”戴维面不改色地记下,“我们还会做一个压力分布测试。你躺上去,设备会记录你身体的各个受力点。然后我们再根据数据设计弹簧和填充层。”
他带林蔓蔓走到床垫前。林蔓蔓躺上去。床垫比她想的硬一点,但很服帖。从肩到腰到腿,每一处都有支撑,但没有一处压得太紧。她闭上眼。
“你用的什么填充?”她问。
“马尾毛,羊毛,棉花,亚麻,蚕丝。”戴维说,“根据你的体重分布和睡姿,我们会调整每一层的厚度和密度。侧卧的人,肩部和臀部需要更大的下沉空间。仰卧的人,腰部需要更强的支撑。”
林蔓蔓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她忽然懂了。
为什么要来澳洲。
因为这种床垫,不是买回来的。是做出来的。是做给具体的人的。做给她的。她的身高,她的体重,她睡觉的姿势,她旁边有没有人翻身。
她以前觉得床就是床。好看,舒服,就行。现在她才知道,一张床可以精确到你的骨头。
她坐起来。壬泽递给她一杯水。
“你不测吗?”林蔓蔓问。
“我之前都测过了。”壬泽说。
从进门开始壬泽的视线几乎没离开过她。
从楼上下来,林蔓蔓又看了一遍那张材料表。这次她看得更认真了。
下午四点多,方案框架基本定了。莉莉安说细节她后面会出施工图,大概一周后发给他们确认。然后她带他们去了后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大,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黑白的老照片,有些已经发黄。有做木工的,有搬木头的,有站在刚做好的家具旁边的。最里面,是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几本很旧的本子。封面是布面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里间走出来。头发灰白,穿着深色毛衣,手臂上沾着木屑。他看见壬泽,笑了。
“Lachlan。”他说。声音很沉,带着一点口音。
“乔治。”壬泽走过去,跟他握了一下手。
“好久不见。”说完之后,他把目光转向林蔓蔓。
“这位是我女朋友,林小姐。”壬泽又转头对林蔓蔓说,“蔓蔓,这个是这家店的老板,乔治。”
林蔓蔓伸出手。乔治的手很大,掌心和指腹全是茧,握手的力道很稳。
莉莉安在旁边说,“我们的木工坊开了八十多年了。壬泽爷爷那辈就在我们这儿做,那个时候老板还是乔治的爷爷。”
乔治带他们走到玻璃柜前。他打开柜门,取出其中一本本子,翻到一页。
“这是壬泽爷爷的。”乔治说,“六七十年代做的。”
林蔓蔓低头看。那一页画着一把椅子的侧视图,旁边标着尺寸。字迹工整,线条利落。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签名。
乔治翻到下一本。“这是我爷爷的手记。”他指着一页图纸,“客厅的沙发,他画了十二稿。”
林蔓蔓看着那页图纸。十二稿。就为了一张沙发。
乔治说:“壬泽奶奶腰不好,喜欢靠着扶手看书。我爷爷光扶手角度就调了三回。靠背高度、坐垫厚度,来回改了七八次。到第十二稿,她才点了头。”
林蔓蔓看了一眼壬泽。壬泽站在旁边,没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那页图纸上,很久没移开。
乔治又翻到最后一本。那是最近的一本,照片是彩色的。他翻到一页,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小男孩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块木头,低着头在磨。旁边站着一个男人,弯着腰看他。
“他小时候。”乔治站在林蔓蔓旁边,笑着说,“他爷爷带他来的。他什么都不说,就蹲在那里磨了一下午。”
林蔓蔓转头看壬泽。他背对着他们,在看那些木头。
“他磨什么?”她问。
“一个小圆球。”乔治说,“磨得特别好。他爷爷说,让他带回家。”
林蔓蔓看着照片里那个低着头的小男孩。上次他姐姐说他小时候像个瓷娃娃一样,她还以为是有点夸张了,没想到,壬泽小时候比瓷娃娃更可爱。
原来他从小就喜欢这种小东西。
从乔治那里出来,天已经暗了。车沿着那条林荫道往回开。林蔓蔓靠在椅背上,手上还留着木头的味道。每一种都不一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又认识了壬泽一点。不是那个开会时话少、做事稳的合作方,不是那个递手机、点外卖、等在楼下的男朋友。而是一个会在院子里蹲一下午磨一个小圆球的人。
晚饭在悉尼市区一家餐厅。落地窗,看得到海港大桥的灯。壬泽订了位子,靠窗。
这家店之前壬泽还拍照片发给过她,菜上来。林蔓蔓吃了两口,发现壬泽没怎么动。他在看她。
“你今天很高兴?”林蔓蔓问。
他在饭桌上一直在用手指在桌面上比划尺寸,说话也比平时多了一点。在院子里摸木头的时候,在楼上看她做床垫测试的时候,在乔治的办公室看老照片的时候,他好像一直是笑着的。
壬泽低头切了一块鱼。“高兴。”
他吃了一口,放下刀叉。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以前也一直不觉得需要什么订制家具。”
林蔓蔓看着他。
“家里用的都是订制的。”壬泽说,“我爸妈那套宅子,爷爷那套,都是乔治家做的。但我没什么参与感。最多就是选个颜色。选完了,他们做好了,搬进来,就这样。”
他停了一下。
“我之前看到过朋友订制结婚家具。整套,从床到桌子到椅子,夫妻两个人一起去挑的。他发了照片,客厅里两张椅子并排放着,一个深色,一个浅色,不一样的,但很搭。”
林蔓蔓听着。
“当时觉得挺温馨的。”壬泽说,“但我也没有特别的感觉。”
他转过头看她。
“今天看你摸那些木头,看你挑床,看你在那张表上写字。”他停了一下,“我才知道,原来是这样。”
林蔓蔓没说话。窗外的海港大桥亮着灯,光从水面上返上来,落在他脸上。
壬泽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说:“要不要见见我爸妈?你都第二次来澳洲了。”
他说得很顺,像早就想好了,只是找了个顺的时机说出来。但他眼睛没看她,看着窗外。
林蔓蔓愣了一下。
她想过这件事。在飞机上想过,在摸木头的时候也想过。但她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你让我想想。”她说。
壬泽转过头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好。”他说。
吃完饭,司机送他们回公寓。下车的时候,壬泽没下来。他坐在后座,隔着车窗看她。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林蔓蔓关上车门。车没有马上走。她走到公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车还停着,打着双闪。
林蔓蔓上楼。她没开大灯,走到阳台上。悉尼的夜是蓝的。海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她好像有点懂他了。以前林蔓蔓不一定看得出来,但是现在她能感受到壬泽的心情了。
可能有点失望和疑惑,但她知道,她不是不想去。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这一次,她没有想逃,她只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