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66、我陪你挑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林蔓蔓没有睡。
　　壬泽晚上又烧了一次，烧到后半夜才真正退下来。从滚烫到温热，再到正常。最后一次摸额头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找了一下，碰到她的手腕，然后扣住了。她没抽开。
　　她靠坐在床头，背垫着枕头，手被他攥着，就这么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光。
　　她脑子里那句话来回转，转了一晚上。
　　“这是要住一辈子的房子。”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梦话，是对梦里的她说的。醒着的时候，壬泽从不说这种话。他会说：“你以后加班累了，就过来住，这边房间多”。他永远给自己留一层壳，那层壳叫“不给你压力”。
　　可他在梦里说了。他叫她一起去挑，说“不麻烦的”，说到眼角都湿了。一个在清醒时把自己控制得那么好的人，在梦里才会把最怕的事说出来了。
　　他最怕的，是她不进去。
　　林蔓蔓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他的手搭在她腕上，骨节分明，指腹有一层薄茧。这双手做过那么多事，他做了一切他能做的。
　　她说“好”，答应了他买房子。可那个“好”，在她心里一直是一个结论，不是一个开始。她答应的是“你可以买”，不是“我们一起住”。她把自己放在一个旁观者的位置上，像一个被邀请去看房的人，而不是一个要住进去的人。
　　房子是两个人的。可装修的图纸是壬泽拿去给她看的。家具的方案是壬泽做的。她只负责说“好”，说“都蛮好”，说“你定就行”。她连飞一趟澳洲都觉得“太麻烦”。
　　她忽然想起壬泽说过的话：“你不能一直只在门口站着。”
　　现在林蔓蔓发现，她站在门口的地方，比壬泽说的那个更靠前，也更根深蒂固。她站在所有关于“以后”的事情的门口。房子、家具、见父母、定居上海——每一件事她都参与了，但她参与的方式，都是等他把一切都安排好，她再点头，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林蔓蔓也已经习惯了。
　　她把自己保护得太好了。好到连“一起规划未来”这种事，她都交给了壬泽一个人做。然后她告诉自己：你看，我没有拒绝，我答应了。
　　可那算什么一起。
　　天快亮的时候，林蔓蔓把脸埋进手心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壬泽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先找了一下身边的人。看到她在，眉头松了。他动了动，想坐起来，林蔓蔓伸手扶住他肩膀，把他慢慢扶起来，塞了个枕头在他背后。
　　她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温度计显示三十六度九。
　　“退了。”她说。
　　壬泽靠在床头，脸色还是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乱糟糟地搭在额前。他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哑：“昨天……辛苦你了。”
　　林蔓蔓没接话。她站起来，去厨房盛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她坐到床边，看着他。
　　“壬泽。”
　　“嗯。”
　　“等你好了，就订机票吧。”
　　壬泽端粥的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很轻的困惑，像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什么机票？”
　　“一起去澳洲吧。”林蔓蔓说，“你不是说，家具要亲自摸吗？床垫要躺上去才知道合不合适吗？”
　　壬泽看着她。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像在判断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哄他。
　　壬泽把粥碗放下。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很慢，像怕说错一个字。
　　他说，“我知道你忙。项目在跑，刘总那边——”
　　“壬泽。”
　　他停住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蔓蔓看见他搭在被子上的手指收了一下。
　　“我昨晚没睡。”她顿了顿，“我想了一晚上。”
　　壬泽没接话。他看着她，眼睛比平时暗，像在等她往下说。
　　林蔓蔓没有往下说。她只是笑了一下，换了一种很随意的语气：“我也没试过有钱人的家具模式，去开开眼。”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可壬泽听懂了。他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笑，真正的笑。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动一下的笑，是眼睛也跟着弯了，连眼下的青黑都像淡了一点。
　　“好。”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个字落得很稳。
　　接下来的两天，林蔓蔓把壬泽按在家里没让他出门。
　　烧是退了，但人虚。壬泽这个人平时不生病，一病就是硬扛。林蔓蔓逼着他每天喝鸡汤吃鸡肉，补充蛋白质，再加上各种有营养的水果，蔬菜和碳水。
　　第一天壬泽还想起来处理邮件。他刚把电脑打开，林蔓蔓就从厨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壬泽看了她两秒，把电脑合上了。
　　“我就是看一下——”他说。
　　“那最多看一个小时就得休息下。”
　　壬泽躺回去了。
　　第二天，壬泽精神明显好了，开始居家办公了。吃完粥，林蔓蔓拿出平板，把之前壬泽发给她的家具资料调出来。她之前看过，但没认真。这次，她点开了一份木材样品的PDF，滑到第一页。
　　林蔓蔓一条一条看，一条一条问。她问床垫有多少种，问台面的高度差一两厘米实际感受会有多大区别，她自己的厨房也是按身高定制的，她当时没觉得有多大区别。还问一把椅子为什么要等三个月。
　　壬泽一条一条答。他答得很慢，但很细。他讲这些东西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是短的，结论式的。可讲木头、讲尺寸、讲一把椅子怎么根据人的坐姿调角度的时候，他像在讲一个他很熟悉、也很在意的地方。他从来不说“我喜欢”，可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林蔓蔓看着他。她忽然发现，壬泽喜欢木头。喜欢那种摸得到、闻得到、坐上去能感觉到的东西。他喜欢慢的东西。一把椅子等三个月，一张床按人的身高比例做。这和他平时那个快节奏、高效率、什么都在掌控里的形象是反的。
　　“壬泽。”她说。
　　“嗯。”
　　“你喜欢的话以后在院子里还可以自己买木头来打磨。”
　　壬泽看着她。
　　林蔓蔓说，“一把凳子也行。你不是什么都会吗？学呗。”
　　壬泽没说话。他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平板，过了一会儿才说：“好。”
　　那天晚上，林蔓蔓给刘总发了消息，下个月请五天假。刘总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句：“终于舍得出门了？”
　　林蔓蔓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她没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壬泽已经躺下了，侧着身，看着她。
　　“你笑什么？”他问。
　　“没什么。”林蔓蔓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很静。过了一会儿，壬泽的手从被子外面伸进来，找到她的手，扣住了。他没用力，就搭在那儿。
　　“林蔓蔓。”他说。
　　“嗯。”
　　“谢谢你。”
　　林蔓蔓在黑暗里睁着眼。她能听出来，这三个字不是客套。他谢的不是她陪他去澳洲，他谢的是她终于愿意走进来了。
　　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近。
　　“壬泽。”她说。
　　“嗯。”
　　“以后你心里想的，都跟我说。”她说，“不用觉得是给我压力。”
　　壬泽没接话。
　　“还有，”她说，“‘你定就行’这种话，我以后不说了。你要是不喜欢，你就跟我说。”
　　黑暗里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壬泽的手收紧了，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她的额头碰到他的下巴，很轻。
　　“好。”他说。
　　声音很低，但很确定。像盖了一个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