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定制
装修方 ...
-
装修方案定下来之后,林蔓蔓以为接下来就是去家具店选家具了。
她以前装修自己那套小房子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周末跑几趟买手店,看看法国意大利的牌子,挑几件好看又不占地方的。她觉得自己审美不错,挑东西也利索。家具嘛,好看、舒服、能用就行。贵一点没问题,但不能麻烦。
所以那天壬泽跟她说家具的事,她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那就找个周末去趟家具城,或者去几家买手店看看。”
壬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翻着一份文件。“不用去家具城。”
“那去哪?”
“我们家一直合作的那家定制公司。”壬泽说,“在澳洲。爷爷那辈就开始用了。我爸那套宅子的家具,我公寓的家具,都是他们家做的。”
林蔓蔓抬起头看他。
“你家一直用的?”
“嗯。”壬泽说,“从我爷爷开始。他们家做家族宅邸定制,不做零售。木头、床垫、尺寸,都是按人来的。你摸过就知道,每一种木头的触感都不一样。他们还会按我们的身高来设计高度,按坐姿调整靠背角度。”
林蔓蔓看了一眼文件。上面有材料样品图,有尺寸表格,有设计师的备注。她翻了两页,放下了。
“太麻烦了。”她说,“去澳洲一趟,来回路上就要两天。加上看家具、见设计师、选材料,怎么也得四五天。我项目还在跑,请假不好请。你那个定制公司,能不能把样品寄过来?我们在上海看,选好了让他们做,不就行了?”
“不一样。”壬泽说。
“哪里不一样?”
“木头摸在手里的感觉,照片看不出来。床垫的软硬,要躺上去才知道。厨房台面的高度,要你站在那里切菜才知道合不合适。”
林蔓蔓看着他。她忽然觉得,他说的都对,但她就是提不起劲。她从来没想过家具要做到这个程度。她的世界里,家具就是好看的、舒服的、买得起的。没有人会为了一张床垫专门飞一趟澳洲。
“再说吧。”她说。
壬泽没接话。他把平板收起来,放到茶几上。那天晚上他们没再提这件事。
但从那天开始,林蔓蔓发现壬泽好像有点不太一样了。
他还是每天来,还是做饭,还是帮她吹头发。她还是靠在他肩膀上刷手机,还是半夜把腿搭在他身上。可他的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在忍着什么。她靠过去的时候,他把她搂住,手收得很紧。可他的笑少了。以前她说什么,他嘴角都会弯一下。现在他也会弯,但弯得比之前慢,像是要等一拍。他看她的眼神,像有话要说,又像在等她自己明白。
林蔓蔓不太确定是因为什么。她猜可能是家具的事,但她没问。她不想主动提。她想着,过几天他可能就自己说了。可过了几天,他什么都没说。他还是那样,稳,安静,把她照顾得很好。只是有时候坐在沙发上看文件,会忽然停下来,盯着茶几上那两个杯子看很久。有时候她在厨房做饭,回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像平时那样看她。但他的眼神比之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一天晚上,壬泽发来一条消息。
“今晚加班,不回来了。”
林蔓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他从来没说过“不回来了”。每次再晚,他都会来。有一次她睡着了他才到,洗了澡,悄悄躺在她旁边。她醒过来的时候,他手搭在她腰上。
她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她坐在沙发上,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回来了”,没有解释,没有说“怕打扰你”,没有说“明天见”。就四个字。她心里有点堵,但她没打电话,也没问。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拿了外套和车钥匙。
到壬泽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按了密码。门开了。客厅灯亮着,但没人。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壬泽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朝上。她走近了才看见,他的脸是红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滚烫。
“壬泽。”她叫他。
他睁开眼,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侧过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你怎么来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你发烧了。”林蔓蔓说,“多久了。”
“没事。”
“多久了。”
“今天下午开始。”
“你下午就发烧了?”林蔓蔓站在床边看着他,“你这边多久没住人了?被子都没晒过。你发烧还睡在这?”
“怕传染你。”
林蔓蔓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按照她以前的脾气,她一定会骂。骂他逞强,骂他什么都不说,骂他以为自己是铁做的。
可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说:“起来。去医院。”
壬泽说:“不用——”
“起来。”
壬泽看着她。他大概从她脸上看出了什么,没再坚持。他慢慢坐起来,穿鞋的时候晃了一下。林蔓蔓伸手扶住他。他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整个人靠过来,很重。
在医院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护士用棉签在他喉咙里刮了一下,又抽了一管血。等报告的时候,壬泽靠在椅子上,闭着眼,手搭在林蔓蔓手背上。报告出来医生说不是甲流,是普通发烧。开了退烧药,林蔓蔓在医院就给他喂了一片。
回去的路上,林蔓蔓开车。壬泽靠在副驾上,眼睛闭着。到家之后,林蔓蔓把他扶到床上。她去洗手间打了一盆热水,拿了一条毛巾,帮他擦脸,擦手,擦胳膊。壬泽迷迷糊糊的,没怎么说话。擦完,她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睡。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他的额头。半夜温度降了一点,又升上来。
第二天早上,她给刘总打电话请了假。刘总问她什么事,她说家里有人生病。刘总说“行,你忙吧”。
她煮了一锅青菜瘦肉粥,盛了一碗。壬泽醒了,靠在床头。她把粥端过去,他接过来,慢慢喝了。喝完之后他躺下,她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又烫了。她拿体温计测了一下,三十九度六。她赶紧又拿药给他吃。
她想起外婆以前照顾她的样子。兑了热水,拿了脸盆,杯子和他的牙刷,端到床边。她扶着壬泽坐起来,让他漱了口,把牙刷递到他嘴边。壬泽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她就那样帮他刷了。最后她拿毛巾沾了热水,帮他擦了脸,擦了手。壬泽乖乖躺着,没说话。她给他掖好被子。
“乖乖睡觉吧。”她说。
她本来想拿笔记本出来工作一会儿,可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就没动。
她跪在床边,下巴搁在床沿上,看着他。两个人离得很近。
壬泽在梦里说了句什么。很轻。她又凑近了一点。
“蔓蔓。”他说,“我们去澳洲看家具,好不好。”
林蔓蔓愣了一下。她看着他,她一直觉得家具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壬泽。”她叫了一声。
他没醒。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这次更轻了。
“不要走。我们一起去挑,好不好。”
林蔓蔓看着他。她忽然意识到,他在做梦。他在跟梦里的她说话。
她坐在地上,轻声说了一句:“不好。我不想特地飞澳洲,太麻烦了。”
她说得很轻,以为他听不见。
可壬泽开始呢喃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的。“不麻烦的。”
林蔓蔓停住了。
“不麻烦的。”他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的眼角开始湿了。不是哭,是那种从眼角慢慢渗出来的湿。他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说了一句话。
“这是要住一辈子的房子。”
林蔓蔓坐在那里,看着他。她的手握着他的手,感觉他的手还是烫的。可他眼角那点湿,慢慢地淌下来了。
她忽然觉得,她可能做错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