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60、她不知道的事 春节后第二

　　春节后第二周，林蔓蔓在公司见到了壬澜。
　　周二上午有个项目对接会，壬氏上海办公室的人过来对二期的执行排期。林蔓蔓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把材料摊好。壬澜是九点整到的，带了两个下属，坐在长桌对面。她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短发利落。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排期、验收标准、供应链节点，一条一条过。壬澜话不多，主要在听，偶尔点一下关键问题。林蔓蔓把该说的说了，该确认的确认了。全程干净，没有多余的话。
　　散会的时候，壬澜的两个下属先走了。林蔓蔓低头收拾材料，准备回工位。
　　“蔓蔓。”壬澜叫住她。
　　林蔓蔓抬头。壬澜还坐在原位，没动。她把手里的笔放下，看着她。刚才那两个下属在的时候，她叫的是“林经理”。现在只有她们两个人了，她换了称呼。
　　“坐。”壬澜说。
　　林蔓蔓重新坐下来。
　　“最近是不是很忙？”壬澜问，“听壬泽说，你最近忙得连见他都见不上。”
　　林蔓蔓笑了一下。“还行。春节后澳洲那边来的人多，接待排得满。工作上的事，在所难免。”
　　壬澜点点头。“辛苦你了。壬泽那边我也说过他，让他别总往你这跑，给你添乱。他说他也没办法，想来。”
　　林蔓蔓的耳朵热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话题岔开。“对了，壬总——”
　　“大家都不是外人了，私底下就叫我姐姐吧。”壬澜说。
　　“姐。”林蔓蔓改了口，“上次去澳洲，谢谢您的公寓。住了好几天，都没跟您说一声，太失礼了。”
　　“那个啊。”壬澜摆摆手，“壬泽难得开口，我还觉得挺稀奇。那次主动给我发消息，说‘姐，你那间公寓借我用一下’，那我一定同意啊，他悉尼好几间公寓，偏偏借我这间，因为这间离他那儿最近。”
　　林蔓蔓没说话。她能想象壬泽发那条消息的样子。她听得出来，壬澜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很淡的欣慰。
　　“不过我这个弟弟，”壬澜说，“把你保护得也太好了。连他的发小都知道了，一个个说要来上海见你，都被他打回去了。说怕吓到你。”
　　林蔓蔓愣了一下。“都知道？”
　　“是啊，都知道。家里人也都知道了，反正爷爷看上去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壬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看了林蔓蔓一眼，“而且你不觉得，为什么你上次去澳洲医院里，到出院都没碰到一个亲戚和壬泽的朋友吗？”
　　林蔓蔓想了想。两天时间医院里确实只有壬泽一个人。病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人来探病，也没有人打电话。她当时以为是壬泽这人本来就冷，跟家里人不亲。
　　“壬泽让他们不要去了。”壬澜说，“说你来了。”
　　林蔓蔓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你看得紧得很。”壬澜说。
　　林蔓蔓脱口而出：“我还以为是壬泽比较喜欢安静。”她其实甚至觉得壬泽有可能没什么朋友，或者不太受家里人待见。不然为什么住院了，一个来看的人都没有。
　　壬澜看了她一眼，笑了。“你对他到底了解多少？”
　　林蔓蔓没接话。
　　“他本来不能那么早出院的。”壬澜说，“医生本来还想让他再观察两天。脑部CT是没什么问题了，但手骨裂，按理说还要再做两天康复评估。他非要提前出院，说自己没问题了。”
　　林蔓蔓愣住了。
　　“他说医院里人多，怕你来了碰见一堆人，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壬澜说，“他妈为这事骂了他一顿。说他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他在电话里听着，也不回嘴。”
　　林蔓蔓坐在那里，没说话。她想起在悉尼医院里，壬泽靠在床头，左手打着固定，额角贴着一小块纱布。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朝她招了一下手，说“过来吧，我头还有点晕”。
　　“他话少。”壬澜说，“但他朋友多得很。以后他肯定会带你一个个认识的。你知道的高中时候的孩子，壬泽那样子的就是老大，成绩好长得帅家世好，主要是沉默寡言，其他高中的孩子一个个都和猴子一样皮。”
　　林蔓蔓试着想象高中时候的壬泽。穿着校服，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不说话，但所有人都看着他。她忽然发现，她认识的那个壬泽，和她想象中的那个壬泽，好像是两个人。
　　“他对你提过家里的事吗？”壬澜问。
　　“提过一些。”林蔓蔓说。
　　“他妈确实严。但长辈们没有一个不喜欢壬泽的，他从小到大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小时候长得像个瓷娃娃一样，白白净净的，谁见了都想捏一下。成绩又好，会好几种乐器、还会好几种语言，考试几乎永远第一。”
　　她停了一下。“只是他妈妈觉得还不够。”
　　林蔓蔓没说话。
　　“他从来没跟你说过吧。”壬澜说，“小辈里面，壬泽是最有钱的。不是家里分给他的。是他自己有公司。”
　　林蔓蔓抬起头。“自己的？”
　　“供应链。”壬澜说，“他从大学就开始做了。一开始只是帮澳洲那边的朋友对接国内的一些小单子，后来慢慢做大了。现在他有自己的团队，自己的客户，自己的渠道。有的跟壬氏有关系，但大部分是他自己跑的。爷爷知道这件事，也认。壬泽他不争壬家的东西，因为他有自己的。”
　　林蔓蔓坐在那里，忽然觉得手里的茶有点重。
　　她认识壬泽半年多了。她只以为壬泽是管供应链的，以为他在壬家不上不下，在跟壬铖争项目。但她不知道他有自己的公司。不知道他朋友很多。
　　壬澜看着林蔓蔓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你再猜猜，为什么壬泽非要接你们公司和我们公司对接的这个工作？”
　　林蔓蔓抬头看她。
　　“他在澳洲的职位比我高。我来上海之前，是向他汇报的。”壬澜说，“可他非要自己来接这个项目。爷爷问他为什么，他说‘重要’。就两个字。然后他就把自己挂到我下面来了。你想想，为什么。”
　　林蔓蔓握着茶杯的手紧了一下。
　　“他主线是在澳洲，所以确实也是受很多人嫉妒，但是能力摆在那里也没办法。”壬澜说，“他可以在悉尼待着，让我这边的人对接你就行了。可他非要亲自接。”
　　她放下茶杯，看着林蔓蔓。
　　林蔓蔓坐在那里，没说话。她想起第一次在壬氏大厦开会，壬澜说“我亲自挂帅”，壬泽坐在旁边翻文件，像对这场会议毫无兴趣。她当时以为他只是来旁听的。后来他变成对接人，她以为是因为沈董和壬老的关系。再后来他频繁来上海，她以为是因为项目需要。
　　原来是他自己选的。他从一开始就选了。他把自己从上面降到下面，就为了能坐在她对面。
　　“你对他了解得还很少。”壬澜说，“但他这个人，你慢慢就知道了。他不喜欢说。他只做。”
　　他做了那么多。她知道的那么少。
　　壬澜说着，从旁边椅子上拿过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林蔓蔓面前。
　　“这个，你收着，就当是姐姐的礼物。”壬澜说，“这件是我们新开发出来的一个款，用最顶级的小羊皮做的。一共也没做几件。我一件，你一件，家里几个女孩子一人一件。每个人的款式都不一样，是设计师专门按每个人的样子定做的。”
　　林蔓蔓低头看了一眼。纸袋上印着壬氏集团的标志，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盒子。
　　“姐，这个怎么可以。”林蔓蔓把盒子推回去，“太贵重了。”
　　壬澜看着她，笑了一下。“上次在辰府吃饭，不是有一张合照吗。设计师看了那张照片，按你的身形和气质做的。你试试就知道，一定合身，快打开看看，这为你定做的，别人可穿不了。”
　　“那……谢谢姐。”她说。
　　林蔓蔓小心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件小皮衣。颜色很深，像墨色，皮质极软，极轻。
　　林蔓蔓站起来：“您等一下。”
　　她去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她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推给壬澜。
　　“这个，不值什么钱。”她说，“是我们公司新出的一款围巾。小山羊绒的，还没上市。我们几个经理一人一条，算是内部福利。不对外销售。您收着。”
　　壬澜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摸了摸。很软。她笑了。“你倒是会还礼。”
　　“礼尚往来。”林蔓蔓说。
　　壬澜把围巾收好，站起来：“行，那我走了，你忙你的。”
　　林蔓蔓送她到电梯口。壬澜走进去，按了楼层。门要合上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挡了一下，看着林蔓蔓。
　　“有空见见我弟啊。”她说，“我怕他想你，憋死自己也不和你说。他是个没嘴的，说不了甜言蜜语。”
　　电梯门合上了。
　　林蔓蔓站在原地，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她想起壬澜刚才说的那句“大家都不是外人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袋子里那件小皮衣软软地躺着。她忽然觉得，壬泽的家人，好像没有她妈说的那么可怕。
　　至少壬澜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