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59、门外 春节假期后

　　春节假期后的第一个周末，林蔓蔓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还躺在壬泽怀里。昨晚两个人在林蔓蔓家里看装修方案看到很晚，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她摸过来，屏幕上跳着“妈”。她看了一眼壬泽，他还睡着，呼吸很轻。她把手从他腰上轻轻抽出来，下了床，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才接起来。
　　“妈？”
　　“林蔓蔓！”林母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你谈恋爱了？还是那个壬家的？”
　　林蔓蔓愣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你阿姨！林晚跟你阿姨说的，你阿姨跟我说的。你还瞒着我？”林母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你知不知道那个壬家是什么人家？我在网上看了，几百亿，争产争了多少年了。你一个普通女孩子，往那种地方钻什么？”
　　“妈，你先别急——”
　　林母还在说，“那是你能站得住的地方？”
　　林蔓蔓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关着的。她压低声音：“妈，你小声点。”
　　“我小声什么？”林母忽然顿了一下，“林蔓蔓，你别告诉我你现在已经跟别人住到一起去了！”
　　林蔓蔓握着手机，心里想完蛋了，但是还是装作镇定地说：“我在我自己家。”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林母说，“我跟你说清楚。那种人家，进去不容易，出来更不容易。翻脸比翻书还快。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妈，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你认识他多久？半年？一年？”
　　“半年。”
　　“半年你就敢把自己往那种火坑里送？”林母的声音带了火气，“普通人散了就散了。那种人家，等你后悔了想出来，不得扒掉你一层皮。”
　　林蔓蔓听着，没说话。她站在客厅中间，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落在她脚背上。
　　“蔓蔓，妈不是要拦你。”林母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每个字都很重，“你爸和我，一辈子就你一个女儿。我们不指望你嫁得多好，就指望你平平安安的。你要是进了那种人家，受了委屈，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连给你兜底都兜不了。普通人家受了委屈，大不了回娘家。那种人家，你想出来都不一定出得来。”
　　林蔓蔓走进厨房，把门关上了。她靠在料理台边，低着头。
　　“妈，我才刚谈恋爱。我是跟壬泽在一起，不是跟他家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母说，“你是跟他在一起，可你想过没有，他家里人天天给你使绊子，你受得了？你那个脾气，我养你这么大，我不知道？你连你妈说你两句都要顶嘴，你能忍得了那一大家子？”
　　林蔓蔓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找的人不好。”林母说，“我是怕你吃苦。我给你介绍了多少人，律师，医生，哪个不比这个稳妥？你非要找这种。你是不是觉得妈妈害你？”
　　“受得了受不了，我自己知道，而且又不一定会结婚。”
　　“不结婚你瞎折腾什么？”
　　林蔓蔓握着手机，她张了张嘴，喉咙堵住了。
　　“妈。”她终于开口，声音很稳，“我就只看得上这样的。你说怎么办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林母被噎住了。
　　“好。”林母的声音冷下来了，“你长大了，我说不动你了。但你记住我今天说的，你以后受了委屈，别回来哭。”
　　“不回来就不回来！”林蔓蔓生气的挂了电话。
　　林蔓蔓握着手机，靠在厨房门上。她闭着眼，站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屏幕上还是“妈”。她没接。响了很久，停了。过了几分钟，又响了。这次是“爸”。
　　她接起来。
　　“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气得不行。她说你挂她电话。让我好好管教女儿。”林父说。
　　林父的声音很平，像平时说话那样，没有急，也没有火。
　　“嗯。”
　　林父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林蔓蔓握着手机，等着。她不怕她妈。她妈再怎么骂，她都能顶回去。可她怕她爸。从初中开始，她妈不怎么回家，她爸就一个人管她。早上起来做早饭，晚上下班回来做晚饭，周末带她去补习班，开家长会，生病了带她去医院。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她爸不骂她，也不唠叨她。他只是做。所以她怕她爸。怕她爸说“不行”。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紧。
　　林蔓蔓没说话。她握着手机，手指冰凉。
　　“我跟她说了。”林父说，“蔓蔓三十岁了。她的事，她自己看准了就行，你从小就有主意，我管不了你。我就是跟你说一句——那人我还没见过。你带回来我看看。”
　　林蔓蔓握着手机。她的鼻子有点酸。
　　其实说实话林蔓蔓一直没准备好让他们见面，但是总是事与愿违，春节她爸提了一次，她没回答，这次她爸又说了一次，好像命运就是一直在推你前进，逼你面对现实。
　　“行了。”林父说，“别跟你妈吵了。她也是急的。”
　　“嗯。”
　　挂了电话，林蔓蔓站在厨房里，手还握着手机。她忽然觉得腿有点软，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呼了口气。
　　壬泽拉开门，进来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
　　“你听到了。”林蔓蔓说。
　　“嗯，都是上海话没有全听明白，但是大概意思知道一点。”
　　林蔓蔓看着他。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很难听。
　　“你别往心里去。”她说。
　　壬泽没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拉过来，抱住了，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
　　“你妈说的没错。”他说。
　　林蔓蔓抬起头看他。
　　“我们这种家庭。”壬泽说，“确实复杂。我比你清楚。我在里面长大的。”
　　“壬泽——”
　　林蔓蔓看着他。
　　“你不用怕。”壬泽说，“我既然能带你进去，那你不喜欢的话，我也能带你出来。你只要站在我旁边就行。”
　　林蔓蔓看着他。她听懂了。他不是要替她挡。他是要牵她一起走。他没把自己当成局外人，也没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人。他说的是“我带”，也是“我们一起”。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胸口。
　　过了一会儿，壬泽松开一点。他低头看着她，忽然问：“林蔓蔓。”
　　“嗯。”
　　“你是不是没打算让我见你爸妈。”
　　林蔓蔓抬头看他。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蔓蔓看着他。他在意。他不是在质问，他是真的在想这件事。
　　“我没想那么深。”她说。
　　壬泽看着她。
　　“我就是觉得，”林蔓蔓说，“我们才在一起多久。谈恋爱，为什么要考虑那么深。”
　　壬泽没说话。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松开手，退了一步，靠在厨房门框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谈恋爱，为什么要考虑那么深？”他重复了一遍。
　　林蔓蔓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知道自己说错了。
　　“壬泽。”
　　“嗯。”
　　“我不是那个意思。”
　　壬泽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林蔓蔓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她忽然发现，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她自己也没想清楚。
　　“你想听实话吗？”
　　壬泽看着她。过了几秒，他开口了：“嗯，你说。”
　　“我第一反应是‘还早’。不是因为你不好，就是我有可能真的没有准备这么深，你能感觉到的，我确实是很喜欢你，我不想错过你，我也在慢慢改变，但是你别催我。”林蔓蔓继续说，“这不代表我对我们的关系不认真，相反，我对你非常认真，壬泽。我没有要退。”林蔓蔓说。
　　不知道哪句话让壬泽放松了下来，他说：“我知道你没有，但你不能一直只在门口站着。”
　　厨房里很安静。窗外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照在料理台上。林蔓蔓站在他面前，忽然觉得这个人看得太清楚了。他把她的犹豫看透了。她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可其实她一只脚还在门外。
　　林蔓蔓沉默了，她缓缓坐在厨房的凳子上，不说话了，壬泽只是在旁边静静地等着，也不催她继续说。
　　厨房里很安静。楼下有车开过，林蔓蔓看着料理台上那道浅浅的划痕。她听见壬泽的呼吸，很轻，很稳。他没有催她。最后壬泽还是退了一步，开口：“我不催你。但你别让我一直在门外站着。”
　　林蔓蔓抬起头，伸手摸他的手。冰凉的。她握住了，捂在掌心里。
　　“你手都是凉的。”她说。
　　壬泽没接话。但他把她的手反握住了。壬泽的两只手比她的还要凉，捂了一会儿也没热起来，林蔓蔓心疼了。
　　她看着他。过了很久，她说：“我带你先去见我姐姐好吗？你给我点时间。”
　　“好。”壬泽说，“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