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58、小孩菜 中午那

　　中午那顿吃完，碗是壬泽洗的。林蔓蔓靠在沙发上，看他站在水池前的背影，看着看着就有点困了。春节假期的最后一天，外面天阴着，暖气开得足，人一吃饱就犯懒。她刚把眼睛闭上，就感觉沙发一沉。壬泽走过来，坐在她旁边，整个人靠过来，把她抱住了。
　　“你干嘛。”林蔓蔓笑着说。
　　壬泽没说话。他抱得很紧，脸埋在她颈窝里。林蔓蔓被他压得有点歪，刚想推他，他已经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她靠在他怀里。然后他就不动了，只是抱着，呼吸打在她颈窝里，热热的，一下一下。
　　林蔓蔓没忍住笑出了声。她偏过头，在他额角上亲了一下。亲完又亲了一下，在眉骨上。壬泽的呼吸停了一拍，收紧了手臂。
　　她靠在他怀里，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很软，蓬蓬的，搭在额前。她手指插进去，从额前往后顺了顺。然后手往下移，碰到他的耳朵。凉的，耳垂很软。她捏了一下，壬泽没躲。她放开耳朵，手从他后颈滑下去，贴在他背上。隔着家居服，她能感觉到他的背很宽，肩胛骨凸出来。她把手摊平，从他左肩慢慢往下摸到腰，又从腰摸回肩。
　　壬泽的呼吸变深了。他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低头看她。两个人离得很近，鼻尖快碰到了。她看着他的眼睛，很黑，里面有一点很安静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她忽然觉得，好像吵了一架、哭了一场之后，一切都不太一样了。之前他们谈恋爱，虽然也亲过，抱过，但总有一层克制隔着，都怕越界。可现在不一样了。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那次吵架冲开了。
　　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待了很久。
　　下午四点多，林蔓蔓从他怀里挣出来，说要做晚饭。壬泽跟着她进厨房，站在旁边看她拿菜。
　　“今天给你做一桌小孩菜。”林蔓蔓说。
　　“什么小孩菜。”
　　“番茄炒蛋，炒饭，糖醋里脊。”林蔓蔓把番茄从冰箱里拿出来，又拿了鸡蛋和里脊肉，“再炒个青菜。你现在还‘小’，不能光吃甜的。”
　　壬泽的耳朵红了一下。
　　中午那顿吃完之后，林蔓蔓特地多淘了米，煮上，晾着，等着晚上炒饭用。然后她切番茄，壬泽站在旁边，伸手拿了一块生番茄放嘴里。
　　她把里脊切成条，用盐、料酒和蛋清抓了抓。鸡蛋打散，番茄切块。锅热了，先炒蛋，再炒番茄，加一小勺糖。盛出来的时候红红黄黄的，汤汁亮亮的。炒饭是最后一道。油热了倒饭，翻炒，加鸡蛋碎和葱花，最后淋了一点生抽。糖醋里脊炸了两遍，复炸之后外壳脆得能听见响。糖醋汁收得浓，倒进锅里翻匀，每一根都裹上了亮晶晶的酱色。
　　三盘菜，一碟炒青菜，全端上桌。
　　壬泽坐下来，拿起筷子。他先夹了一块糖醋里脊，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夹了一块。第三块的时候，他舀了一勺番茄炒蛋，拌进饭里。红黄色的汁把米饭染了色，他扒了一口。
　　林蔓蔓看着他。他吃得比以前快。那种快不是赶时间，是筷子下去、上来、塞进嘴里、嚼、咽，中间没有停顿。以前他吃饭，每一口之间都要停一下。今天他没停。糖醋里脊吃了好几块，又用番茄炒蛋拌饭扒了半碗。中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又回到那盘番茄炒蛋。
　　林蔓蔓自己都没怎么动筷子。她看着他吃。
　　“你以前没怎么吃过这些吧。”她说。
　　壬泽抬头看她，嘴里还嚼着饭。
　　“搬出去自己住之后，”他把饭咽下去，“吃的最多的就是三明治和鸡胸肉。要么就是牛肉。煎一下，撒点盐，就那样。吃了好几年。”
　　“酸甜口的呢？”
　　“很少。”壬泽说，“偶尔跟你出去吃，才吃到。平时商务餐，一桌菜，我每个动两筷子就停了。没觉得好吃，也没觉得不好吃。就是吃完了。”
　　林蔓蔓看着他。他低头又扒了一口番茄炒蛋拌饭。那碗饭已经快见底了，番茄炒蛋的汁把每一粒米都裹上了。他吃得很快，但很认真。林蔓蔓想，壬泽应该还会喜欢炖蛋。她小时候就喜欢炖蛋拌饭，一勺炖蛋一勺饭，能吃一整碗。不过这东西不能多吃，对胃不好。

　　吃到最后，壬泽把最后两块里脊夹进碗里，又把剩下的番茄炒蛋汁全倒进饭里，拌了拌，三口两口吃完了。
　　他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着。“饱了。”他说。
　　林蔓蔓和壬泽一起把碗收进厨房，壬泽站在水池前开水龙头准备洗碗。林蔓蔓从背后抱住他，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壬泽没动，继续洗碗。林蔓蔓抱着他，手在他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往前移。
　　“你有腹肌吗？”她忽然问。
　　壬泽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腹肌。”林蔓蔓说，“你有吗？”
　　壬泽没说话。林蔓蔓的手已经从他腰侧移到了前面，隔着家居服贴在他小腹上。她的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有。不夸张，但确实是有的。她按了第二下，手指顺着腹肌的轮廓摸过去。壬泽整个人僵了一下。他两只手都是泡沫，举在水池上方，不敢碰她，也不知道往哪儿放。
　　“林蔓蔓。”他说，声音有点紧。
　　“嗯。”
　　“我手上有泡沫。”
　　“我知道。”林蔓蔓说。她的手还在他腹肌上，摸得很认真，像在确认什么。
　　壬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她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最后选择站在原地不动。他喉结动了一下。后背绷得很直。林蔓蔓贴着他的后背，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你摸完了没有。”壬泽说。
　　“没摸完。”林蔓蔓说。
　　壬泽不说话了。他就那么站着，手举在水池上方，由着她摸。过了好一会儿，林蔓蔓才松开手。壬泽把碗洗完，擦干手，回头看她。他的耳朵红了，脖子也红了。
　　“你别这样。”他说。
　　“哪样。”林蔓蔓说。
　　壬泽没接话。他把碗放进碗柜，转身看她。过了几秒，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
　　碗洗完，林蔓蔓擦了擦手，看了眼时间。快八点了。明天周一，她要上班。
　　“我得回去了。”她说。
　　壬泽站在她旁边。他低头看着她，整个人靠过来，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然后整个人往她身上一挂。
　　“别走。”他说。
　　林蔓蔓被他压得往后退了半步。他整个人挂在她身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臂从她脖子后面绕过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肩上。不是拉的，也不是拽的。是挂的。像一个不想走路的小孩挂在大人身上。
　　“壬泽，你重死了。”林蔓蔓说。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
　　“不行，明天上班，衣服都在家里。”
　　壬泽挂在她身上不动。他的呼吸打在她脖子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松开一点，低头看着她。
　　“那我跟你回去。”他说。
　　他转身走进卧室，拎了一个黑色旅行袋出来。
　　林蔓蔓看着那个袋子。“你什么时候收拾的。”
　　壬泽没回答。他把拉链拉上，拎着袋子，看着她。“走吧。”
　　车停在她家楼下。两个人上楼。林蔓蔓开门，按了玄关的灯。壬泽换好鞋，直起身，目光落在餐桌上，停住了。桌上那张A4纸还在。上面只有两个字，被眼泪晕开了，墨迹模糊了。
　　壬泽走过去，刚拿起那张纸，林蔓蔓就冲过去伸手想抢。
　　“还给我。”她说。
　　壬泽把手举高了一点。林蔓蔓够不着，踮了踮脚。壬泽把纸折好，折得很整齐，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这个我拿着。”他说。
　　“那是我乱写的。”林蔓蔓说。
　　他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过了几秒，他说：“那天的事，是我不对。”
　　林蔓蔓抬头看他。
　　“我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壬泽说。
　　林蔓蔓看着他。她忽然伸出手，抱住他。脸贴在他胸口上。
　　“没有。”她说。“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控制情绪。在我面前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壬泽没说话。但他的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收得很紧。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松开。林蔓蔓从衣柜里翻出壬泽带来的那套情侣睡衣，给壬泽去洗手间洗澡。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耳朵红了。
　　壬泽洗完了，林蔓蔓也去洗了。洗完出来，换了睡衣。壬泽已经开始在客厅理沙发了。
　　“你干嘛？”林蔓蔓问。
　　“铺沙发。”壬泽说。
　　“以后就睡床吧。”林蔓蔓说，“不要睡沙发了。”
　　壬泽的手停住了。他转头看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他把沙发收回去，拎着旅行袋进了卧室。
　　“我不会做什么的。”他说。
　　林蔓蔓愣了一下。她没说要他做什么。她甚至什么都没想。可他说了。她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关了灯，躺下来。窗帘拉着，外面什么光都透不进来。黑暗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
　　“那个别墅，”壬泽说，“买好了。”
　　林蔓蔓侧过身。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近了一些。
　　“上周签的。设计师下周出方案。我让他出了三个版本。到时候你选。”
　　他说完，安静了两秒。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手，很轻地覆在她手背上，手心有点出汗。他在等她的回答。
　　林蔓蔓没有说话。她在黑暗里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她举起手慢慢的摸着壬泽的脸，眉毛，眼睛，鼻子，最后是嘴。
　　如果是以前，她会说“你定就行”。或者“我随便”。她习惯了不参与，不表态，不把自己放进别人的决定里，她怕那个分出去的一半收不回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
　　然后她说：“好。”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感觉壬泽的手臂从她腰上绕过来，把她往他那边带了带。很近。比刚才还近。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好。”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林蔓蔓把脸靠在他胸口上。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但她知道，她不想一个人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上海的冬夜，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把枯枝吹得轻轻响。可这间屋子里很暖。暖到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不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