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56、道歉 等站在壬泽

　　等站在壬泽公寓门口的时候林蔓蔓想，还好她记得那串数字，20260828。他说密码的时候没解释，她也没问。但那个日期她记得——他们第一次在辰府见面的日子。

　　她站在门口，伸出手，一个一个按下数字。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屋子里很暗。

　　窗帘全拉着。客厅那面朝南的落地窗，原本上午的光能铺满整个地板，现在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走廊灯光，勉强照出家具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闷了一整夜的味道。没人开窗，没人动过。

　　林蔓蔓伸手，按了玄关的灯。

　　光一下亮起来。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壬泽坐在那里。他没换衣服，还穿着那天离开的深灰色衣服，膝盖上放着一台没打开的笔记本电脑。茶几上有一杯水，没喝过几口。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连她开门的声音都没注意到。

　　灯亮的瞬间，他眯了一下眼睛。手抬起来挡了一下光，然后慢慢放下，看见了她。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壬泽站起来，声音有点哑。像是一直没说话，嗓子堵住了。

　　林蔓蔓站在玄关，看着他。

　　她第一次看见壬泽这个样子。头发乱得没有打理过，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眼下一片很深的青黑。

　　她忽然想起他平时是什么样子。衬衫的领口永远熨得平整，袖口永远卷到同一个高度，头发永远利落。她在辰府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走过来，目光扫过桌上每个人的犀利已经完全看不出了。

　　现在这个人在她面前，胡子没刮，头发没梳，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林蔓蔓的鼻子一下就酸了。她忍着，没动。站在玄关，看着他。

　　壬泽也看着她。两个人中间隔了整个客厅的距离。他站在沙发前，她站在门口，谁都没往前走。

　　然后林蔓蔓的脚动了。

　　她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她整个人扑上去，两只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你准备什么时候再理我。”她闷声说，声音在抖。

　　壬泽没说话。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放在她后背上，没用力。

　　林蔓蔓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烫。这个人不发烧，但整个人像从里到外烧了一场火，昨天烧了一整夜，火灭了，人还是烫的。她的脸贴在他肩膀上，闻到一股很淡的、没洗过的味道，不是汗，是他身上原本的雪松味，闷了一夜，变沉了，变旧了。

　　她闭着眼，眼泪就在眶里转。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心疼他，还是在心疼他们这两天的遭遇。可能是都有。

　　“你晚上不会就一直坐在沙发上吧。”她问。

　　壬泽没动。过了两秒，他说：“嗯。”

　　林蔓蔓松开他一点，退后半步，抬头看他。“你是傻瓜吗？”她说。

　　壬泽看着她，没接话。

　　“你昨天去哪了。”林蔓蔓又问，“为什么不来我家。我不信你是加班。”

　　壬泽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像在想怎么说。最后他说：“我去图书馆坐了一天。”

　　林蔓蔓愣住了。她看着他。他昨天一个人坐在那个图书馆里，坐了一整天。
　　她忽然哭了。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伸手去擦，没擦干净。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小，嗓子卡着。“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我说的那些都是气话。我一点都没有遗憾。陈磊早就是过去式了。我对他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以前年纪小不懂事，身边异性也少，我以为那是喜欢。其实也不一定。我那时候根本不知道喜欢是什么。”

　　她越说越快，越说眼泪越多。

　　“我想过了。我把我们两个换过来想过了。如果你以前喜欢一个女生，喜欢了三年。如果你们也见面，如果你们还有共同的回忆。如果那天吃饭，她也在，你的同学还拿你们开玩笑。如果你也跟我说‘我就是很遗憾’——”林蔓蔓的嘴唇在抖，“我受不了的。我光想想就受不了的。”

　　她低着头，用手背一遍一遍擦眼泪，擦不干净。

　　“所以对不起。是我错了。”她说。

　　壬泽看着她。

　　他站在那里，愣了好几秒。他没见过林蔓蔓这个样子。他见过的林蔓蔓，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把背挺得笔直的那种。是项目被卡了能自己把证据一条条理出来的那种。是他说“跟我在一起吧”，她说“你不许太得意”的那种。

　　他从来没想过，她会哭成这样。

　　“蔓蔓。”他叫她。

　　“你别说话。”她吸着鼻子，“你让我把话说完。”

　　可她说不出下一句。她站在他面前，眼泪还在掉。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一下。

　　壬泽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她的手很凉。他握在自己掌心里，没说话。

　　“对不起。”他说。

　　林蔓蔓抬起头。

　　“我昨天不该吼你。”壬泽说，“我当时特别生气。除了去图书馆冷静一下，我不知道能去哪。我怕昨天如果去见你，我们又会吵起来，然后一拍两散。我受不了那个。我也怕我吼你之后，你不会再来找我了。”

　　他顿了一下。

　　“我比你更怕。”

　　林蔓蔓看着他。她的鼻尖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她想起他昨晚点的那盒外卖，红烧鸡炒毛豆和小青菜。这个人，坐在沙发上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吃，却先给她点了晚饭。

　　“那我不来找你。”林蔓蔓吸着鼻子，“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我。”

　　“今天。”壬泽说，“我今天一定会去找你。”

　　“那如果全都是我的错呢？”林蔓蔓说，“你也会主动找我吗？那你要跟我说什么？难道你就道歉吗？如果道歉，我还不理你呢。”

　　壬泽看着她。“那我自己消化。你不来找我，我肯定去找你。不管是谁的错，我都会道歉。因为我吼了你。这件事是真的。就算我没吼你，我也会来找你。”

　　林蔓蔓听完，眼泪又冒出来了。她站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肩膀抖得很厉害。

　　壬泽慌了。

　　他伸手把她拉过来，圈在怀里。这次他抱得很紧。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手一下一下拍她后背，跟上次在悉尼医院里一样，很轻。

　　“不哭了。”他说。

　　“我没哭。”她说。声音明明在抖。

　　两个人抱了很久。客厅的灯还亮着，窗帘还拉着。屋子里那层闷了一夜的气，被两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一点一点冲淡了。

　　最后是林蔓蔓先松开。她抬起头，看着壬泽的脸。青色的胡茬，通红的眼睛，乱糟糟的头发。她伸手摸了一下他的下巴，有点扎手。

　　壬泽低头看她。他没说话。可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是这两天里，他第一次笑。

　　“你去洗个澡”林蔓蔓说，“我也洗个脸。”

　　两个人进了洗手间。洗手间台面上摆着两个杯子。上次在超市一起买的，就放在那儿。壬泽开了水龙头，先给她放水。林蔓蔓洗了脸，拿毛巾擦干。然后换壬泽洗。

　　她在客厅等他，林蔓蔓把窗帘都拉开了，天已经蒙蒙亮了，她开了窗透了一下气。
　　不一会，壬泽就好了，走出来的时候，比刚才好了很多，胡茬也剃掉了。可眼下那片青还是没消，印在眼睛下面。

　　“走。”林蔓蔓说，“去沙发上坐。”

　　两个人走到沙发前。壬泽坐下。林蔓蔓挨着他坐，她把吹风机拿过来帮他吹着头发。他右手伸过来，搂着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吹干之后，林蔓蔓把脸靠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告诉她，他还在。他就在这里。

　　“图书馆的记忆以后只会是你了，不可能再有其他人了。”林蔓蔓闷声说。

　　壬泽没说话。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上海的冬天，外面是几度，他们不知道。可沙发上的这一小块地方，是暖的。

　　壬泽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肿着，鼻尖红红的，他伸出手，很轻地把那缕头发拨开。指尖从她额角滑到耳后，停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先是额头。很轻，像怕碰碎什么。然后往下，眉骨，眼睑。她闭着眼，睫毛在他嘴唇下面轻轻颤了一下。他的吻落在她的鼻尖上，停了半秒，然后往下，嘴角。

　　林蔓蔓没有躲。

　　她仰起脸，迎上去。两个人的嘴唇贴在一起的时候，壬泽的手从她耳后滑到后颈，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收。她的手臂抬起来，搭在他肩上。这个吻很慢，和圣诞夜车里那个初吻不一样。那个是试探，是确认。这个是落定。是两颗心在同一个频率上终于对上。

　　壬泽的呼吸重了一点。他退开半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还碰在一起。

　　“林蔓蔓。”他的声音很低，哑得不像他。

　　“嗯。”林蔓蔓顿了下说，“我在。”

　　壬泽看着她。他的眼睛很暗，暗得像夜里没开灯的海。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手臂从她背后穿过去，另一只从膝盖下面一捞，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蔓蔓揽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颈窝里。他身上的味道已经换成了很淡的薄荷味。可底下那层雪松还在，被压得很深，但没散。

　　他抱着她走进卧室。卧室的窗帘也拉着，光线很暗。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很慢，像放一件容易碎的东西。然后他直起身，看着她。

　　林蔓蔓躺在那里。头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看着他。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壬泽俯下身。

　　他的吻从她的额头开始。很轻，很慢。然后往下，眉心，鼻尖。她闭着眼，感觉他的嘴唇落在她眼角上，停了一秒，又移开。她的呼吸慢慢变快了。

　　他的吻落在她嘴角的时候，她偏了一下脸。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耳后，然后往下，贴在她脖子上。林蔓蔓的脖子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下颌线拉出一条很紧的弧，锁骨从领口里露出来，凹下去一小块阴影。

　　她感觉他的嘴唇贴在那里，很烫。和平时那个冷冰冰的壬泽不一样。这个人的吻是热的，烫得她皮肤下面的血管都在跳。

　　她的手抬起来，插进他头发里。她的指尖在他后脑上按了一下，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他眼睛里那层暗还在，可底下多了一样东西。很软。

　　“壬泽。”她叫他。声音很轻。

　　“嗯。”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在她额头上又贴了一下。这次很轻，很凉，像盖了一个印。

　　“睡吧。”他说。

　　他翻了个身，躺在她旁边，手臂从她脖子下面穿过去，把她拢进怀里。林蔓蔓侧过身，后背紧紧贴在他胸口上。他的手放在她腰上搂着没动。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林蔓蔓闭上眼。她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想起昨天这个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抱着靠枕，觉得自己又要变成一个人了。现在她躺在这里，旁边是壬泽。他的手搭在她身上呼吸打在她头顶上，很轻。

　　她动了动，把后背又往他怀里贴的深了一点。

　　壬泽的胳膊收紧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林蔓蔓的呼吸变均匀了。她靠在他胸口上，睡着了。昨天一晚上没睡好，今天又哭了一场，人一松下来，眼皮就撑不住了。

　　壬泽低头看她。然后把头靠在她头顶上，也闭上了眼。

　　两个人就这么睡着了。冰箱上那两个冰箱贴，石头人和小女孩，还并排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