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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等 壬泽说“晚 ...

  •   壬泽说“晚上见面说”,但那个晚上,他没有来。
      林蔓蔓从五点等到六点,六点等到七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推送。她没有催他,也没有打电话。这是她一贯的作风,不追,不问,等。她一个人住了这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等。
      七点十三分,手机终于响了。
      “您好,外卖到了。”
      林蔓蔓愣了一下。“我没点外卖。”
      “是一位先生点的,备注写了林小姐收。您看——”
      她开门,接着保温袋。袋子沉甸甸的,里面是三个菜盒。打开,红烧鸡炒毛豆、小青菜,下面压着一盒杂粮饭。她认得这个包装,那家愚园路的私房菜馆,和上次壬泽定了一周外卖的是同一家,红烧鸡炒毛豆是她上次在他家随口说‘我爸做的红烧烧毛豆特别下饭’,他竟然记得。
      手机来了一条消息:我今天加班。
      林蔓蔓盯着那那个消息看了很久。
      春节假期还没过完。公司初八才上班,壬氏那边也要下周才复工。他加什么班?加谁的班?她心里很清楚。他不想见她。他说“晚上见面说”,然后又不想了。他用一盒外卖把这件事糊弄过去。
      她坐在餐桌前,把菜盒一个一个打开。她拿起筷子,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很好吃,但之前的外卖她吃得很开心,今天她嚼了两口,觉得喉咙发紧。
      她放下筷子,没再吃。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步,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走到玄关,看见那对红灯笼还挂在门框上。走到客厅,茶几上还有那只白色桂花杯。走到厨房,水池里还放着昨天两个人用过的碗,她还没来得及收。窗台上那盆绿植,叶子还是绿的,她买回来才几天,壬泽浇过一次水。
      前天晚上,他们就坐在这张沙发上。壬泽把杯子放在她手边,桂花的那只给她,银杏叶的那只留给自己。两只杯子挨着,像两个人靠在一起。她靠在他怀里,春晚的声音开着,但她没怎么看。他低头亲了她的头发。
      才几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林蔓蔓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声音,听见楼下偶尔有车开过,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她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安静有什么问题。但今天晚上,这间屋子的静,像一只手,按在她胸口上。
      她坐回沙发,抱着靠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怎么都甩不掉。
      谈恋爱,都是这样的吗?
      好的时候特别好。再忙也从不让你等他,每次都帮你开车门,就算不在一个国家也怕你没照顾好自己,给你叫外卖,他说“明年还这样”。好到你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用一个人了。
      然后说不来就不来了。一个微信,一句“晚上见面说”,然后就没了。你等了一个晚上,等到一盒外卖。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也很爱她。那时候她觉得,她是被爱着的,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变。
      后来他们说走就走了。各自有了新家,各自有了新的生活。她还是他们女儿,逢年过节打个电话,隔三差五送点吃的。可那种“完整的、踏实的、不会消失的爱”,没有了。
      她花了十几年才接受这件事。接受了人跟人之间的感情,是有可能变淡的,是有可能散的。接受了爱这个东西,不能依赖。
      所以她这些年才一直一个人。不开始,就不会结束。不依赖,就不会失望。
      可壬泽让她破例了。
      她开始习惯有人等在楼下,习惯保温杯里的红枣水,习惯沙发上多一个人。她甚至开始想,也许她可以不用一个人。也许这次不一样。
      然后一个晚上过去了,吵了一架,就什么都没了。
      她拿起手机,翻到苏棠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有空吗?”
      苏棠秒回:“怎么了?”
      林蔓蔓直接打了电话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蔓蔓?”苏棠那边有点吵,像在客厅,电视开着,两个孩子的声音远远传过来,“怎么了?”
      林蔓蔓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
      她讲得很慢,讲到中间卡了几次。苏棠没打断她,就一直听着。等她讲完,苏棠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电视的声音远远飘着。
      “你说,”林蔓蔓的声音很轻,“谈恋爱是不是都这样。好的时候特别好,不好的时候说不来就不来了。就像我爸妈一样。小时候都那么爱我,有了自己的家,说走就走了。”
      苏棠那边安静了一秒。
      “停停停。”苏棠的声音忽然拔高,“林蔓蔓你给我打住。这不一样。你爸妈那是离婚,是感情破裂,是他们自己的问题。你和壬泽这才哪到哪?吵个架就叫说走就走?你这是什么逻辑?”
      “可是——”
      “没有可是。”苏棠说,“你这就是钻牛角尖。壬泽是壬泽。不是你们会变成你爸妈的模式。你分清楚。”
      林蔓蔓没说话。
      苏棠叹了口气。“宝,你吃饭了吗?”
      “吃了两口。”
      “别骗我。”
      “真的吃了两口,吃不下。”
      苏棠又叹了口气。“林蔓蔓,我先说好,我是你闺蜜,从小到大,谁欺负你我第一个冲上去。但是今天这件事,我得说实话。”
      “大部分是你的责任,我知道这是你第一次谈恋爱不懂,但是壬泽也有问题,他再怎么样也不该吼你。”
      林蔓蔓握着手机,没出声。从她跟林晚那通电话被壬泽听到开始,后面的事情就滑向了一个没办法挽回的方向。
      “你想想。”苏棠说,“如果壬泽以前有个喜欢了很久的女生。爱而不得。他曾经为了那个女生,每周去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后来成了你和他一起去的地方。你是什么感觉?”
      “你先别急着回答。”苏棠说,“你现在想,就现在。你坐在家里,想想这个画面。”
      林蔓蔓闭上眼。她看见壬泽坐在某个地方,一个女生坐在他对面。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那种很安静的光。他们一起看展,那个女生可能还送过他东西,他留在身边,一直留着。
      她的胸口忽然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不行。”她说。
      “什么不行?”
      “光想想就不行。”林蔓蔓的声音有点发抖,“别说一起逛古镇了,就算他只是以前喜欢过一个女生,只是暗恋过,我一想到他心里有过别人,我就受不了。更别说还有什么共同的回忆。”
      苏棠那边没接话。
      “我是不是很双标。”林蔓蔓说。
      “你不是双标。”苏棠说,“你只是终于从自己的角度看到了壬泽的角度。你说你没办法把十八岁的你删掉,壬泽也没让你删。他要的就是你坚定的选他。可你呢?你那天在饭桌上听到陈磊喜欢你的时候,你是什么表情?你想一想,壬泽全看在眼里。”
      林蔓蔓没说话。
      “我再问你。”苏棠说,“你送给壬泽的那个冰箱贴。如果壬泽以前有个女生也送过他一个冰箱贴呢?贴在他澳洲的冰箱上呢?上面还刻着那个女生的名字呢?”
      林蔓蔓愣住了。
      “苏棠。”她忽然说。
      “嗯。”
      “图书馆对他来说,就像冰箱贴对我来说。”林蔓蔓说,“我送他石头人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那个东西对我很重要。可我呢?我觉得他对图书馆小题大做。”
      苏棠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我的宝啊。”她终于开口,“你终于懂了。”
      林蔓蔓把脸埋进靠枕里。她想起壬泽那天说的话:“那你遗憾吗?”她当时觉得委屈,可如果反过来,如果她发现壬泽有一个地方,是他和另一个女生的回忆,而她还以为那是只属于她的地方——
      她可能连一盒外卖都不会给他点。
      “那我现在怎么办。”林蔓蔓闷声说。
      苏棠说:“你先别动。明天也不要找他。”
      “为什么?”
      “因为你得让他把气消了。”苏棠说,“先发短信吧,先认错。”
      “他很在意你,但他也在保护自己。”苏棠说,“他不想吵架,也不想低头。所以他不来。但你放心,他都舍不得让你饿着,说明就算吵架,你在他心里还是第一位的。这种男的,你跟他把话说开,他立刻就软。”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俩的盘,我合过不止一次。”苏棠说,“行了,别哭了。早点睡。先服软,后天再去见面。”
      “我没哭。”
      “你嗓子都哑了。”苏棠说,“挂了啊,我儿子在喊我了。你记住我说的话。”
      苏棠挂了电话。
      林蔓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蜷在沙发里。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玄关那对小灯笼还亮着。
      她拿起手机,翻到和壬泽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我今天加班。”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反复了几次。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外卖我收到了。”

      苏棠说得对。一想到如果壬泽高中也有个暗恋了三年的对象,林蔓蔓心里就酸得不行。

      她坐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又坐在沙发上。
      道歉短信。
      她点开和壬泽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我想跟你说——”
      不行。太正式了。
      删掉。
      “对不起,我说的话不对。我没有遗憾,我只是——”
      不行。像在解释。
      删掉。
      她又打了一行:“我说的气话,一个字都不是真的。从8月28号在辰府你递手机给我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你了。”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觉得太像口号。又删了。
      她放下手机,揉了揉脸。光靠打字不行,手机屏幕太小,每一个字打出来都像被按扁了,没有分量。她站起来,在客厅走了两圈,最后拉开书桌抽屉,翻出一支笔和几张A4纸。
      她坐到餐桌前,开始写。
      “壬泽:”
      写了两个字,停了,不知道该怎么写,感觉像在写检讨书一样。
      她想起苏棠教她的方法。苏棠说,你要是想不明白,就把角色换过来。如果是你,你什么感觉。
      林蔓蔓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想。
      如果在壬泽高中的时候,有个女生。
      壬泽只在每周二中午打篮球。她每个周二都会去操场。她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球场。
      他以为她只是喜欢看篮球。她坐在那里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没什么特别的,他只知道她每周二都在,所以他每周二也都会去。
      而且那个女生是班长,后面组织三五好友聚会,有人聊起高中。有个人笑着说:“班长,你以前是不是喜欢谁啊?每周二都来。其他时候就看不到人。”
      另一个人接话:“对对对,我们那时候还打赌,说班长到底是不是来看谁的,你每次坐的位置都一样。”
      班长匆匆看了一眼壬泽,对视了一下,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壬泽筷子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蔓蔓想,如果那天是自己也在聚会坐在壬泽旁边,如果自己听到这些话。她会转过头去看壬泽。他的表情没有变。可他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放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林蔓蔓握着笔的手指僵住了。
      她继续想。
      他和班长之间有过什么。那个篮球场,那些周二,那三年。她不知道的三年。
      然后回来之后,听到他对自己说:“我就是很遗憾。”她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就是很平地说,很遗憾。
      她会想:他遗憾什么?遗憾那三年没在一起吗?遗憾她没开口吗?还是遗憾他自己没开口?
      林蔓蔓把笔放下。她把脸埋进手背里,肩膀开始发抖。
      她当时觉得自己是在说气话。可现在,她如果听到壬泽对她说同样的话,她一个字都受不了。
      她拿过那张A4纸。她想再写点什么,手在抖,写不出来。她低下头。眼泪落在纸上,一滴,两滴。晕开了那个“壬泽”的墨迹。字变模糊了。就那么看着眼泪把纸打湿。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肿,鼻尖也是红的。
      那天在朱家角,红枣店老板把陈磊认成她男朋友的时候,壬泽站在旁边。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走过来,把袋子放在柜台上,对老板说:“这是我女朋友。”
      她当时觉得不好意思。可现在她知道了。壬泽说那句话的时候,是在告诉老板,也在告诉陈磊,也在告诉她,最终是他站在她旁边的。
      如果别人把壬泽和他班长认成男女朋友?林蔓蔓一定比壬泽更不冷静。

      而那天晚上,她对他说了“我就是很遗憾”。
      她蹲在地上,手扶着膝盖,低着头。又想起了壬泽那天在图书馆里发给她的那条长长的消息。

      他说:“8月28号在辰府,是第三次。你抬头了。”
      她当时看完那段话,觉得那是她这辈子被人看得最清楚的一次。
      可现在她知道了。他看得越清楚,那天在饭店里,他就越疼。
      那个图书馆,对壬泽来说,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地方。他在那里等了她大半年。
      所以是她把一个和别人有关的、长达三年的记忆,无意中带进了她和壬泽的关系里。
      而他还以为,那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图书馆。
      壬泽一句重话都没舍得说她。
      甚至第二天还担心她不吃晚饭,帮她点了外卖,而她还觉得壬泽小题大做。这哪里是小题大做,这简直是壬泽太能忍了,他这么聪明的一个人。
      林蔓蔓擦干脸,穿好衣服,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往下走。她靠着内壁,闭着眼。她不再想苏棠说的“先发短信”了。她已经知道,如果反过来,她一个字都受不了。那壬泽听到那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她已经明白了那种疼,她要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图书馆不是她和陈磊的。最后坐在那里的人,只会是壬泽。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
      林蔓蔓最擅长的就是等,但是这次她等不了了,也不打算等了,她没有给壬泽发消息。这一次,她要走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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