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53、请客 朱家角那顿

　　朱家角那顿饭，是王琪挑的地方。
　　她年前就在群里嚷嚷，说想去古镇转转，问林蔓蔓有没有空一起。林蔓蔓本来想找个市区的馆子，安静一点，请陈磊吃顿饭，把上次皮料的人情还了。王琪说“市区有什么好吃的，去朱家角，那边有家酒店，里面有一家菜馆很不错”。林蔓蔓想了想，说“行，那你们定，春节放假你男朋友没事的话也过来一起吧。”
　　王琪说：“好，他和陈磊一个班的也熟。”
　　这时林蔓蔓才终于反应过来了，当初这个工作就是她男朋友介绍的，那说来应该是陈磊和她男朋友关系不错，实际是陈磊介绍她进去的。
　　临出发那天，林蔓蔓在群里发消息：“定了，朱家角那家酒店，一楼很漂亮，落地窗，吃好还可以去古镇逛逛。”
　　中午，两个人开车去朱家角。一个多小时，壬泽开车，林蔓蔓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天还是阴的，路边的树光秃秃的，田里灰蒙蒙一片。到了古镇外围，车停进酒店的停车场。酒店是老宅子改的，青砖灰瓦，门口两棵香樟。
　　王琪已经到了，站在大堂门口招手。她穿了件红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米色围巾，整个人看着暖烘烘的。旁边站着一个男人，高高瘦瘦，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很和气。
　　“蔓蔓！”王琪上来抱了她一下。
　　壬泽点了一下头：“你好。”
　　“你好，这是我男朋友，周航。”王琪拍了拍旁边那个男人的肩膀，“跟我们一个高中的，跟陈磊同班。”
　　周航跟壬泽握了一下手，又朝林蔓蔓点了点头：“林蔓蔓，好久不见。你比以前瘦了。”
　　“你倒是一点没变。”林蔓蔓说，虽说和琪琪是同学，但是周航的话就高中毕业之后没见过了，因为不同班也不太熟悉。
　　周航笑了笑。包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对面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一壶茶冒着热气。
　　陈磊已经到了，他先跟王琪和周航打了招呼，然后看向林蔓蔓和壬泽。
　　“壬总。”他点了一下头。
　　“陈总。”壬泽也点了一下头。
　　是个小圆桌，王琪拉着林蔓蔓坐下，周航坐在她旁边。壬泽在林蔓蔓另一侧坐下，陈磊在蔓蔓对面，拿起茶壶，给四个人倒了茶。王琪嘴不停，说这家酒店的酱鸭多好吃，说周航忙得脚不沾地，说朱家角比七宝好玩多了。周航在旁边给她夹菜，偶尔接一句。
　　菜上来了。酱鸭、清蒸白水鱼、油焖笋、炒水芹、扎肉。王琪一边吃一边说，这个鱼是河的，那个笋是今年的。周航在旁边配合她，两个人一唱一和，桌上气氛很好。
　　吃到一半，周航端起酒杯，碰了碰陈磊的杯子。
　　“陈磊，你到现在还单身，你爸不催你？”
　　陈磊低头夹菜。“催过。”
　　“那你怎么还不找？”
　　陈磊没接话。王琪在旁边说：“你管人家呢。”
　　“我不是管。”周航说，“我就是好奇。陈磊条件这么好，怎么就一直单着。你爸不还是文X局局长吗？让他介绍介绍啊”
　　桌上安静了一下。陈磊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陈磊说，“之前是，现在已经退下来了。”
　　周航笑了一声：“我也是上次跟别人吃饭才知道的。陈磊这个人，什么都不说。高中那会儿也是，什么都不说。要不是那次……”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哪次？”王琪问。
　　周航看了陈磊一眼。陈磊低着头，用筷子拨着碗里的一片笋。
　　“没什么。”周航说。
　　“你说啊。”王琪来劲了。
　　周航想了想，放下筷子。“就高中那会儿，有个女生追他，追得挺猛的，天天堵他。他受不了了，就说自己有喜欢的人了。”
　　王琪眼睛亮了：“陈磊那个时候有喜欢的人？谁？”
　　“不知道。”周航说，“他说是隔壁班的。但没说是谁。”
　　林蔓蔓也抬起头挑了下眉毛，八卦的看着。只有壬泽看上去漠不关心。
　　陈磊抬起头：“我当时瞎说的。”
　　“得了吧。”周航说，“你后来每周五都去图书馆。如果我们周五有聚餐你全不去。你当我们不知道？”
　　“而且，”周航说，“你那会儿书包里一直放着一盒胃药。还是我们打闹，掉出来的。我们问你，你说兴趣班有人胃不舒服，你顺手放着。”
　　王琪看着陈磊：“你书包里放胃药干嘛？”
　　陈磊没说话。他把茶杯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笋，吃了起来。
　　林蔓蔓握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想起高一那年。她报了那个面料兴趣社，因为胃不舒服。第二次去的时候，她坐在最后一排，中途胃疼得厉害，趴在桌上。旁边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抬头，是隔壁班的陈磊。他手里拿着一盒胃药，没说话，放在她桌上，就走了。
　　她当时疼得厉害，多亏了那个胃药才没事。
　　后来她才开始注意到他。走廊上看见他，操场上看见他，图书馆也看见他。
　　在图书馆，他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什么都不说，打个招呼，就一张桌子，各自看书，慢慢的，也说不清什么时候，就喜欢了，她以为那些都是巧合。
　　“陈磊。”王琪说，“那个女生是谁？隔壁班哪个？”
　　陈磊放下筷子。“不记得了。”
　　“你骗人。”
　　陈磊说，“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子在桌上轻轻一磕。
　　“后来呢？”王琪问。
　　“没有后来。”陈磊说，“高中毕业就散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桌上安静了几秒。王琪岔开话头，说起了别的事。周航接过去，聊起了工作。陈磊也说了几句。话题转到壬泽身上，王琪问他澳洲的事，壬泽简短答了。气氛又活起来。
　　这个时候林蔓蔓只能埋头吃饭了，心里又震惊又释然，震惊的是陈磊也可能喜欢她，毕竟每周五图书馆的那个桌子只有他们两个，释然的是他从没走向她。
　　他的喜欢安安静静，谁也不说。但是林蔓蔓要的是一个会逆着人流冲回来的人，要的是一个一直坚定地在他身边的人。
　　不过青春没有亏待她。那个十五岁的她，原来也被那个人看在眼里。就算当时知道了又怎么样，她要的，不是被一个人看见，是被一个人稳稳接住。
　　壬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虾剥好放在林蔓蔓面前了，林蔓蔓这才低头吃碗里的虾仁。她夹起一只，蘸了点醋，虾仁很嫩，虽然醋很酸，但是很搭配。
　　吃完，王琪提议在酒店里转转再出去。
　　这家酒店是老宅子改的，前身是明清时候的院子，三进三出，天井里铺着青石板，两边廊柱上的木雕还在。酒店里没什么人，走廊很静。陈磊走在前面，路过二进院的檐廊时，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
　　“这个斗拱是清早期的做法。”他说，“你看它往外挑的这部分，比明代的短，收得更紧。上面那块木雕是后修的，纹样跟底下的不一样。”
　　林蔓蔓也仰头看。“哪块？”
　　“左边第二朵。”陈磊指了指，“底下三朵是缠枝莲，它是卷草纹。不是同一时期的东西。”
　　林蔓蔓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真的不一样。我一直以为这种老宅子的木雕都是一套的。”
　　“大部分是。但这座宅子应该翻修过不止一次。”
　　林蔓蔓又看了一眼，说：“那这个天井的排水呢？我看中间这块石头是斜的。”
　　陈磊笑了一下：“你也看出来了。那是‘四水归堂’，四面屋檐的雨水都往中间收，中间那个方井下面有暗沟，通到外面的河。”
　　林蔓蔓听得津津有味，往前走两步又停下来。壬泽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你不看这些？”林蔓蔓问他。
　　壬泽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斗拱，说：“不太熟。”
　　陈磊，只又往前走了两步，指着另一处廊柱上的雕花说：“这个更早。你看它的刀口，比那边利。”
　　林蔓蔓跟过去。壬泽跟在后面，没再看那些木雕，只看她。
　　穿过酒店后门，就是古镇的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屋檐低低地压下来。石板路被雨浸过，湿漉漉的。
　　巷口第一家是卖臭豆腐的。
　　王琪闻到味道就捂鼻子：“我不行，你们谁吃谁吃。”
　　周航也说不要。林蔓蔓和陈磊同时说：“来一份。”
　　林蔓蔓笑了：“你也吃？”
　　“嗯。”陈磊说，“你能加香菜吗？”
　　“嗯，加一大把。”林蔓蔓说。
　　老板炸了一份，香菜抓了两把撒上去。林蔓蔓另外拿了一个空盒分出一半拿竹签扎了一块合着香菜一起吃了，另外半盒拿给了陈磊。
　　王琪在旁边捏着鼻子：“你们俩真的是……”
　　林蔓蔓嘴里嚼着臭豆腐，含含糊糊地说：“只有古镇的臭豆腐最好吃，难得来一次。”
　　陈磊说：“这家豆腐炸得透。”
　　林蔓蔓问壬泽：“吃吗。”壬泽点了点头，林蔓蔓喂了一块之后，壬泽脸色就变了，感觉都没怎么嚼就硬吞了，再也没吃第二块。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陈磊手里的半盒臭豆腐。

　　路过一家卖糕点的小铺，门口摆着条头糕、双酿团、定胜糕。林蔓蔓停下来看。陈磊也停下来。
　　“这家双酿团看着不错。”陈磊说。
　　“嗯。老板买一袋。”林蔓蔓说。
　　两个人从袋子里一人拿了一个，琪琪和周航都吃不下了，林蔓蔓给了壬泽尝了一口就边走边逛慢慢吃。
　　再往前，有一家卖红枣夹核桃的。铺子不大，林蔓蔓走过去拿起一颗红枣看了看。
　　王琪看了一眼，说：“这个不是老年人吃的吗？蔓蔓啊你胃口也太好了吧。”
　　“这个红枣肉够厚实的，老板这个怎么卖？”林蔓蔓说。“89一袋。”老板说。
　　陈磊也走过来，看了起来。他和林蔓蔓口味出奇的一致，两个人又站在铺子前挑了半天。
　　壬泽走过去，站在林蔓蔓旁边。他拿起旁边一袋，看了两眼，又拿起另一袋口味。一个玫瑰的，一个原味的。他不太懂，但他挑着，放在手里比了比，问老板：“哪一种好吃？”
　　老板说：“这两个是最畅销的。”
　　他递给老板：“帮我装起来。”
　　老板接过去，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陈磊，又看了一眼林蔓蔓。他笑呵呵地对陈磊说：“你女朋友应该也喜欢吃这个，多买点。”
　　陈磊愣了一下。
　　林蔓蔓刚想说“不是”，壬泽已经走过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柜台上，对老板说：“这是我女朋友。”
　　老板手里还拿着袋子，抬头看了看壬泽，又看了看陈磊，脸上的笑僵住了。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老板连忙说，“我看你们挑东西挑得那么像，还以为……”
　　“没事。”壬泽说。
　　老板低头装东西，不敢再多说。
　　陈磊退了一步，站到王琪那边。他没说话。
　　林蔓蔓站在壬泽旁边，低头看柜台上的红枣。她没看壬泽，也没看陈磊。
　　王琪在旁边憋不住，小声跟周航嘀咕了一句什么。周航推了她一下。
　　壬泽付了钱，“走吧。”他说。
　　林蔓蔓马上去牵住了他另一边的手，跟在他后面。
　　陈磊走在最后。他看着林蔓蔓和壬泽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眼，跟着王琪和周航往前面走。
　　巷子还在往前走。可林蔓蔓已经没有心思逛了。她看着壬泽手里拎着那袋红枣核桃。袋子不重，可她觉得有点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