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47、豁免 周一早上七

　　周一早上七点，林蔓蔓刚醒，手机屏幕上就来了壬泽的消息。
　　“放心，问题今天都能解决。”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她不知道他是一夜没睡，还是早起。她回了一个字：“好。”
　　八点五十分，林蔓蔓到公司。刘畅已经在会议室了，见她进来，点了一下头。林蔓蔓把材料摊开，一份是陈磊昨天发来的检测数据，一份是她自己整理的合同标准对照表。
　　九点整，屏幕亮了。
　　澳洲那边接入视频的是壬氏总部的法务和供应链高管。沈董从美国接入，脸色不太好。上海这边，壬澜坐在长桌正中，壬泽坐在她右手边。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那块皮料的透明袋。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林蔓蔓注意到他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
　　沈董开场只说了两句：“第三方检测报告出来了，不合格，差了0.5。今天要方案。谁先说。”
　　壬铖的声音从澳洲那边传过来。
　　“沈董，各位。”壬铖语气不疾不徐，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笑，“我先说一个事实。我们和贵司签署的合同，适用的是国际通用标准。这批皮革在澳洲的检测结果，完全符合合同约定。所以从合同层面，壬氏澳洲没有违约。”
　　他停了一下。
　　“至于国内标准的问题，我可以牵头来配合解决，但责任不在我们这边。”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那点笑还在。意思很清楚：壬泽出了事，实权空出来了，这摊子现在该归他。
　　沈董没接话，看向壬老。
　　壬老坐在长桌尽头，两只手搭在桌上，脸上看不出情绪。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等壬铖说完，他才慢慢开口：“你说的两个标准，差在哪里？”
　　壬铖顿了一下。
　　“国际标准是通用的，国内标准更细。”他说，“具体细则，我这边有法务可以后续提供。”
　　“现在说。”壬老说，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静了，“差在哪里，什么指标，数值多少。”
　　壬铖张了张嘴。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法务。法务翻开文件，低声说了句什么，壬铖点了一下头，但明显底气不足。
　　“主要是撕裂强度和……厚度方面的差异。”他说，“具体数据我需要会后确认。”
　　壬老没说话。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上海视频端这一侧。
　　“阿泽。”
　　壬泽抬起头。
　　“你说。”壬老说。
　　壬泽点了一下头。他没有翻文件，也没有看电脑。他就坐在那里，声音很平。
　　“国际标准对皮革抗撕裂的要求，用的是N/mm单位，澳洲那边这批货测出来是20N/mm，刚好卡在合格线上。但国内标准用的是另一套测试方法，单位不同，要求是9N。所以现在国际通用是合格的，国内差了0.5N。”
　　他停了一下，看向屏幕里的沈董。
　　“但这批货有一个特殊情况。”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三方那边测的时候，没有按服装类走豁免，用的是通用标准。”壬泽说，“但是如果厚度小于0.45毫米，可以不做撕裂强度测试。这批皮的厚度是0.42毫米。”
　　他拿起桌上的皮料，翻到背面，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
　　“在这个厚度区间，国内抽检不会判定为不合格批次。因为标准不适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壬铖的脸色变了。
　　“所以，”壬泽放下皮料，“从合规角度，这批货在国内没有违规。但从产品角度，我不建议直接使用。”
　　他看向沈董。
　　“贵公司在国内做的是奢侈品。消费者不会看标准，他们只看衣服穿在身上会不会裂。这批皮薄，虽然优点是亲肤，柔软，但是肩缝位置确实会存在风险。我的方案是，肩缝和受力位置加一层热熔衬，增加局部强度。不改变外观，不影响手感。”
　　他停了一下。
　　“我想请贵司米国总部的技术顾问帮忙做一个样品出来。这周能不能帮忙赶一赶？样品费用和工期损失，从我的部门利润里扣。”
　　他说完，会议室里很静。沈董看着屏幕，像在消化。壬老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终于松了一点。
　　“好。这周我们这边出人，把样品做出来看看。”沈董和壬泽说道，然后转头对着壬老说，“年轻有为啊，壬老，好福气。”
　　壬老笑着说：“壬家的年轻人需要有这个能力。”
　　沈董点了一下头。“方案可行，走流程，刘总监，林经理，后面请持续关注。”
　　他顿了一下，又说：“不过在事情完全解决之前，上海对接澳洲部分，壬澜暂时负责，等都没问题了，壬泽才能接手。”
　　壬铖猛地抬头，刚想说他这边也可以接手。壬澜，直接对屏幕点了一下头：“明白。”壬铖只能作罢。
　　视频会结束。屏幕暗下来。壬铖那边先断了线。壬澜合上电脑，站起来，拍了拍壬泽的肩膀，没说话，先出了会议室。林蔓蔓从视频里面看见他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林蔓蔓低头收拾材料，手机响了。是壬泽的电话。
　　她接起来。
　　“会开完了。”壬泽说。
　　“嗯。”林蔓蔓说，“你今天挺帅的。”
　　“早上那个方案，”壬泽顿了一下，“是我们刚讨论出来的。按陈磊的路子，我找了国内标准权威和做奢侈品工艺最好的一个团队。”
　　“嗯，到时候请他们吃饭。”林蔓蔓说。
　　“嗯。”壬泽说，“晚上跟你细说。”
　　下午三点多，林蔓蔓正在工位上改一份排期表，手机响了。是陈磊。
　　她接起来。
　　“林蔓蔓。”陈磊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国内标准里有一条例外，皮革薄度小于0.45毫米的不用测撕裂。你们那批皮，我们这边检测用完了，如果你们那边还有可以先做一个厚度测试。如果按这条例外走，抽检不会判有问题。”
　　林蔓蔓握着手机，看了几秒窗外。“谢谢。”她说，“他们已经找到豁免条款了，加衬的方案也定了。”
　　陈磊那边安静了一下。“那就好。”他说，“是你那个朋友解决的吗？不是检测专业出生的，挺厉害的。”
　　“嗯。”林蔓蔓说，“是挺厉害的，下次我们请你和琪琪吃饭。”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她心里那点沉了一整个周末的东西，终于彻底散了。
　　晚上，壬泽来接她。两个人去了常去的那家粤菜馆。林蔓蔓点了几个菜准备大快朵颐一番。
　　上菜之后壬泽坐在对面，慢慢给她剥虾，剥好了放在小碟里。
　　林蔓蔓夹了一只，蘸了点醋，慢慢吃。“壬泽。”她说。
　　“嗯。”
　　“你今天在会上说，费用从你部门利润里扣。那是多少钱？”
　　壬泽低头吃面，过了一会儿才说：“不多。几十万。”
　　“几十万还不多？”
　　“比起项目继续往下走，不多。”壬泽说，“而且，这样爷爷会满意。”
　　“你这么确定？”林蔓蔓说。
　　“确定。”壬泽说，“因为壬铖今天在会上答不出爷爷的问题。爷爷最烦的，就是只知道抢位置、不知道做事情的人。”
　　“对了，陈磊下午打电话来了。”她说。“他也想到了那个豁免条款。”
　　壬泽没说话。他低头继续剥虾。
　　“他说你挺厉害的。”林蔓蔓说。
　　壬泽把剥好的虾放进碟子里，推过来。
　　“他也不错。”壬泽说。
　　林蔓蔓笑了一声。她低头吃虾，没再说话。店里的暖光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挨得很近。
　　“你今天上午说，那个加衬的方案是早上刚讨论出来的。”林蔓蔓说，“你几点起的？”
　　壬泽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只虾剥完，放进她碟子里，拿纸巾擦了擦手。
　　“没睡。”他说，“难得一次。”
　　林蔓蔓看着他。她忽然有点心疼。
　　从上到下，所有人都觉得应当就是壬泽去解决。壬老是，沈董是，连壬澜都是。
　　但他不是超人。
　　他今天赢得不声不响，可每一件事都做在了前面。
　　他总是一个人把事情想完、做完，才让她知道。不睡觉也好，不吃饭也好，甚至不该他管的事，他也得知道得清清楚楚。但是壬泽现在也只有二十多岁。
　　“壬泽。”她说。
　　“嗯。”
　　“累的话就和我说。我的肩膀借你靠。”
　　壬泽看着她。过了几秒，他说：“好。”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风很大，林蔓蔓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壬泽。”她忽然说。
　　“嗯。”
　　“今天赢了。”
　　壬泽看了她一眼。过了一会儿，他说：“还没。”
　　壬泽想了一下。“样品出来，衣服做完，壬铖动不了供应链的时候，这件事才算结束。”
　　林蔓蔓看着他。她忽然想起苏棠那天在电话里说的——“你信他”。她当时信了。现在也信。
　　“走吧。”她说，“回家。”
　　壬泽点了一下头，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风从梧桐树间穿过，把地上的枯叶吹得轻轻打转。
　　好在，现在壬泽也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