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木女和庚金男》秋名山

39、他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中午，吴厂

　　中午，吴厂长把他们领到办公楼二层的一间小办公室。
　　“这里安静，没人打扰。”吴厂长把门推开，又回头对壬泽说，“这饭是我让人从小食堂那边送过来的，刚到，你们慢慢吃。”说完他就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椅子，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窗外能看见远处的车间屋顶，灰灰的一片。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
　　林蔓蔓和壬泽面对面坐下。“这工厂，你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林蔓蔓问。
　　“没有。”壬泽说，“我在悉尼主要在总部办公，工厂这边不常驻。”
　　“那壬铖呢？”林蔓蔓问。
　　壬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他有。”壬泽说。
　　“在哪？”林蔓蔓问。
　　“三楼，走廊尽头。”壬泽说。
　　林蔓蔓放下筷子，没说话。朝南那间，走廊尽头，现在给了壬铖。而壬泽来工厂，只能在临时会议室里吃饭。
　　“你不在意？”林蔓蔓问。
　　“在意没用。”壬泽说，“那间办公室是很多年前就定下来的。那时候我还没进公司。”
　　“可你现在管供应链。”林蔓蔓说，“工厂的货从你手里过。”
　　壬泽没接话。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很淡地说：“所以更得小心。”
　　林蔓蔓看着他，忽然觉得嘴里那口饭有点咽不下去。她想起刚才那间玻璃隔间里的人，想起他们斜过来的目光和笑，想起壬泽说“我不能错”。原来这间工厂里，连一张桌子、一间办公室、一个朝向，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谁是受欢迎的，谁不是。
　　“今天看下来，你们厂里人还挺多的。”林蔓蔓说。
　　“嗯。”壬泽说。
　　“技术那边的人，对你挺好的。”林蔓蔓说，“那个吴厂长，看你的眼神像看自家孩子。”
　　“他跟我爷爷很多年了。”壬泽说。
　　“可销售那边……”林蔓蔓说。
　　壬泽没马上接话。他把一块排骨夹到林蔓蔓碗里。
　　“那边有几个，是公司做了三十几年的老人。”壬泽说，“我爷爷在的时候他们就在了。现在的位置，也都是那时候定下来的。”
　　林蔓蔓低头，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她想起壬泽在悉尼的那个家。冰箱是空的，柜子里什么都没有。那么大的房子，像没人住过。后来第二次去，她才给他做饭，给他买牛奶，给他买那盆绿植。
　　她想起这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壬泽。”林蔓蔓叫了他一声。
　　“嗯。”
　　“我第一次去你家，就觉得你那房子太空了。”林蔓蔓说，“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柜子里也什么都没有。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像个没人住过的地方。”
　　壬泽看着她，没打断。
　　“所以我第二次去，才给你做饭，给你买牛奶，给你买那盆绿植。”林蔓蔓说，“我不喜欢做饭。但是我不想你回到家里，还是只有四面墙，受伤了也只能吃外卖。”
　　壬泽的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我小时候，家里也有过一段很难的时间。”林蔓蔓说，“我爸妈离婚以后，都搬出去了。我一个人住。他们也不是不管我，是我自己不肯让他们管。我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应付所有事。我以为这就是长大。”
　　她停了一下，看着桌上的菜，又看着壬泽。
　　“可今天看你站在这里，我才发现，原来你也是。”林蔓蔓说，“你身边有很多人，但你还是一个人。”
　　壬泽看着她，很久没动。
　　他忽然伸出手，越过桌面，很轻地握住了林蔓蔓的手。林蔓蔓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绕到他那边，蹲在他旁边看着他。
　　“你什么都有。”林蔓蔓说，“又什么都没有。”
　　壬泽没说话。他只是把下巴很轻地抵在她头顶。
　　“以后，我给你。”林蔓蔓说。
　　壬泽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林蔓蔓洗完澡，靠在沙发上和苏棠视频。
　　看见林蔓蔓，她先叫了一声：“哟，悉尼的太阳把你晒得还挺好看。”
　　林蔓蔓笑了一下：“哪有。”
　　“壬泽呢？”苏棠问。
　　“我回自己住的公寓了。”林蔓蔓说。
　　“你俩现在怎么样了？”苏棠说，“你去了这一趟，别跟我说是白去的。”
　　林蔓蔓靠在沙发上，想了想，说：“起码我知道我不会打退堂鼓了，这次。”
　　苏棠放下筷子：“什么意思？”
　　“今天跟他去了工厂。”林蔓蔓说，“看见他身边的人，看见那些人怎么对他。有人信他，有人不服他。他站在那里，像早就习惯了。”
　　她停了一下：“我说不上来。就是很心疼他。”
　　苏棠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慢慢笑了。
　　“林蔓蔓。”她说。
　　“嗯。”
　　“你完了。”
　　林蔓蔓一愣：“什么完了？”
　　“心疼一个男人，就是沦陷的开始。”苏棠说，“你已经在局里了，别想着退。”
　　林蔓蔓没说话。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苏棠说，“你要相信他。你做到了。现在呢，你不仅相信他，你还想替他扛。林蔓蔓，你这种女人，不动心就不动心，一动心就收不住。”
　　林蔓蔓把脸埋进靠枕里，声音闷闷的：“谁说我收不住了。”
　　苏棠笑：“你收得住？你飞到悉尼去陪他跨年，住他姐姐的公寓，给他做饭，帮他布置家里。你现在跟我说收得住？”
　　林蔓蔓没接话。
　　“我不是让你退。”苏棠说，“我是让你想清楚。你要是真的认了，那就别半路又缩回去。壬泽那种人，你退一次，他不会拦你。他只会更冷，有可能这辈子他就谁都不信了。”
　　林蔓蔓把靠枕抱紧了一点。
　　“我知道。”她说。
　　“知道就好。”苏棠说，“那就好好在一起。别老想着自己一个人扛。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林蔓蔓“嗯”了一声。
　　挂了视频，她坐在沙发上，没马上回房间。
　　窗外，悉尼的夜还是那么蓝。海风一下一下，轻轻拂过窗帘。林蔓蔓忽然觉得，心里那根扎了很多年向外的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