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澳洲工厂 晚上,林蔓 ...
-
晚上,林蔓蔓本来想做三菜一汤的,但想起中午壬泽把她做的饭吃得一点不剩,连那盘炒牛肉的汁都用鸡蛋饼蘸着吃了,思考了一下决定还是就做个汤就好了。
系上围裙,把排骨先焯了水,撇掉浮沫。甜玉米切成小段,白萝卜切滚刀块,一起放进汤锅,加了两片薄姜。大火煮开,转小火慢慢炖。她又用面粉、鸡蛋和切碎的青菜,摊了一个薄薄的蔬菜饼。饼不大,只够两个人分着吃。林蔓蔓想,中午他吃得太多了,晚上不能再给他塞。吃啥补啥,一碗清清淡淡的排骨汤,比什么大鱼大肉都好。
壬泽在客厅回邮件。过了一会儿,他走过来,靠在厨房门口。
“在做什么?”他问。
“排骨汤。”林蔓蔓说,“你中午吃太多了,晚上就喝点汤。”
壬泽没说话,只看着她。林蔓蔓把汤面上的油一点一点撇掉,动作很慢。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甜玉米和萝卜混在一起的气味,慢慢飘出来。很淡,很甜,不腻。
“你先去坐着。”林蔓蔓说,“还要一会儿。”
“我陪你。”壬泽说。
林蔓蔓回头看他。壬泽靠在门边,手还吊着。林蔓蔓没再赶他。
“别站着了。”林蔓蔓把最后一点浮沫撇完,转过身,顺手把火又调小了一格。她走到门口,拉了一下壬泽没受伤那只手腕,“出去坐。”
壬泽顺着她走。两个人坐到沙发上。林蔓蔓把抱枕塞到他背后,自己挨着他坐下来,往旁边一靠。壬泽的左手还吊着,她就靠在他右边,很自然地贴着他胳膊。电视没开,屋里很静。窗外有海风,把落地窗吹得偶尔轻响一声。
她把头靠在壬泽肩上,什么也不想说。
壬泽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那只好的手伸过来,覆在林蔓蔓搭在膝上的手背上,轻轻帮她揉着。他力道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一下一下,从指根推到手腕。林蔓蔓没动,任他按着。壬泽的手指压上去,正好压在那些酸胀的地方。
“你今天累了。”壬泽说。
“还行。”林蔓蔓说。
壬泽没接话,只继续揉着。他的拇指从她的手背慢慢滑到指缝,一根一根按过去。林蔓蔓把眼睛闭上了一点,靠在他肩上,觉得那点从指尖渗上来的暖,一点一点把她今天所有的疲惫都化开了。
“你什么时候学会炖汤的?”壬泽问。
“不会。”林蔓蔓说,“照着菜谱来的。”
壬泽顿了一下,像有点意外。
林蔓蔓也没再往下说。她只是靠在他身边,觉得沙发很软,屋子很暖,今天好像是很长很长的一天,可终于到了这段不用赶路的时刻。厨房里那锅汤还在小小地响着,像这个家的心跳。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是忙完一天,两个人坐在一起,谁都不必说话,谁也不觉得闷。
汤炖好时,已经七点多了。林蔓蔓盛了两碗,把排骨、玉米和萝卜分进去。汤色很清,上面浮着一层很淡的油花。她又把蔬菜饼切成两半,端上桌。壬泽坐下,看着面前那碗汤。
“看着不错。”壬泽说。
“别急着夸。”林蔓蔓说,“先喝。”
壬泽拿起勺子,吹了吹,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林蔓蔓,也尝了一口。汤很鲜,有排骨的香,也有玉米和萝卜的甜。确实还行。她松了口气。
“没放多少盐。”她说,“你手伤着,吃淡点好。”
壬泽又喝了几口,夹了块玉米,慢慢啃。林蔓蔓看他吃,自己也吃起来。两个人吃得安静,只偶尔说两句。
吃到一半,壬泽忽然说:“明天没事的话,可以跟我去工厂看看。”
林蔓蔓抬头:“明天?不是还在放假吗?”
“工厂轮休。”壬泽说,“流水线一直在跑。办公室那边,元旦也有几个人值班。”
“你手要紧吗?”林蔓蔓说。
“手不碍事。”壬泽说,“正好带你去看看。”
林蔓蔓想了想说:“那好,明天去参观学习下。”
第二天早上,司机准时到壬澜公寓的楼下。林蔓蔓换了件浅色衬衫,搭一条利落的深色长裤。她没化妆,只涂了层防晒。壬泽已经在楼下等她,左手还吊着,人却很精神。司机姓周,话少,车开得稳。林蔓蔓和壬泽坐后座。车越开越偏,楼越来越矮,天空越来越开阔。路边开始出现大片灰白色的厂房。
“你们工厂在这么偏的地方。”林蔓蔓说。
“地便宜。”壬泽说,“离港口近,出货方便。”
车开进工厂大门。林蔓蔓一下车,先闻到很淡的粉尘味。不刺鼻,但你知道这是个干活的地方。办公楼不高,四层,厂房有十几个,规模格外的大。
外面贴着灰白色的旧瓷砖。走进去,楼道很宽,地板很干净。墙上贴着几排产品样本,皮料切成一格格小方块,颜色深浅不一,标着不同产地。
壬泽带她先去了车间。
车间顶很高,光线很匀,几排机器整齐排开。工人们穿着浅色无尘服,戴着头套和口罩,在各自工位上做事。没有很重的机油味,空气里只有很细的粉尘和皮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从里面走出来,拉下口罩,笑着喊壬泽。他手上戴着一双细棉手套,眼睛很亮,用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问:“壬总,你怎么来了?手好些没有?”
壬泽说:“好多了。过来看看。吴厂长,这是我们米国客户在上海办事处的林经理。”
那老师傅这才看向林蔓蔓,脸上笑纹更深:“林小姐好。第一次来啊?等会儿去食堂,我让人多蒸条鱼。”
林蔓蔓笑着点头:“吴厂长好。”
“吴叔跟了我爷爷很多年。”壬泽说,“这条车间的最后一道质检,他盯了二十年。”
吴叔摆摆手:“就是做得久,没那么厉害。”他转头又对林蔓蔓说,“壬总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不爱说话。林小姐你多担待。”
林蔓蔓笑了。
吴叔哈哈笑,拍了拍壬泽肩膀,又走回了车间。
壬泽继续带着林蔓蔓往里走,几个年轻的技术员看见壬泽,都围过来。一个说最近试了个新模具,良率上去了。另一个说有一批新皮料,手感不对,想请壬泽去摸一下。壬泽听了几句,只说“别停,继续试”,又跟着他们去看了一块皮料。林蔓蔓站在旁边,看他用右手很轻地搓了搓皮面,眉头动了一下,说了句什么,那几个年轻人立刻点头。
“你连这种细节都管。”林蔓蔓说。
“我不需要管。”壬泽说,“但是他们喜欢告诉我。”
“能告诉你,说明信你。”林蔓蔓说。
可再往前走,到另一片区域时,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边靠近综合办公区,几个穿浅蓝衬衫的人坐在里面。壬泽经过时,没一个人打招呼的。有个澳洲本地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灰白,正拿着手机靠在桌边打电话。他明明看见了壬泽,却像没看见一样,视线从壬泽身上滑过去,又落回桌面。然后他侧过头,朝旁边那个同事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先是一起偏过脸,斜了壬泽一眼——那一眼不避人,不收敛,从上到下,像在打量一件不太值钱的货。最后目光落在他还吊着的那只左手上,停了一下。接着那个中年男人先笑,旁边的同事也跟着边笑边摇头。笑完,那中年男人才慢悠悠地把视线收回去,继续打他的电话。
林蔓蔓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那点轻慢,不是明着冒犯,是那种“你看见了也行,装没看见也行”的冷淡。也许是三十年的老资历,对一个小辈坐在上头的不服。林蔓蔓跟在他旁边,感觉心里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壬泽,壬泽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也没停,他像完全没看见。
“销售那边的人?”林蔓蔓轻声问。
“一部分。”壬泽说。
“和你不亲。”林蔓蔓说。
“他们在公司做了三十几年。”壬泽说,“我爷爷在的时候,他们就在了。”
“他们不服你。”林蔓蔓说。
壬泽没接话。他带着林蔓蔓从另一个门出去。外面有一块空地,停着几台旧设备。风很大,把林蔓蔓的头发吹乱了。壬泽停下,背对着那些车间,看着远处灰蓝色天际。
“不是不服。”壬泽说,“是觉得,我不如壬铖会来事。”
林蔓蔓转头看他。
“壬铖嘴甜。会哄人。跟谁都能聊上两句。”壬泽说,“我不会。”
林蔓蔓听着,没打断。
“我爷爷把我放上来的时候,他们嘴上没说,心里都在等。”壬泽说,“等我出错。或者等壬铖把我弄下去。”
林蔓蔓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她看着壬泽,他脸上却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我不能错。”壬泽说。
林蔓蔓忽然走过去,站到他旁边。她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一下。
“你不是不能错。”林蔓蔓说,“你只是习惯了不让自己有错。”
壬泽看着她,一直都没有说话。